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越蓄越多,越蓄越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她吸了一下鼻子,那滴泪便“啪嗒”一声落下来,砸在粗布被面上。
她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重,混着一点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我什么也没做……”她声音从被角缝隙里漏出来,又哑又软,
“是你把我送人的……是你亲口说的……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把我送给陆大人……我还能怎么办……我现在夹在中间,我好矛盾。我不知道我该效忠谁……不如你杀了我吧。”
“他**进来……我吓了一跳……我让他走……他不走……我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我一个弱女子……我……”
她说到一半,像是说不下去了,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剩下一个抖个不停的背影。
“谢淮……”她闷在被子里喊他的名字,声音又小又委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把我送人了……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眼泪从她指缝里漫出来,把整张脸都浸湿了。
“你别哭。”谢淮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明天崔夫人肯定要笑话我……赵姨娘刘姨娘也要笑话我……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抹得乱七八糟,鬓边几缕碎发被眼泪黏在颊边,湿漉漉地贴着,整个人狼狈极了。
“我本来就是醉春楼出来的……贱籍都没消……好不容易你抬我做姨娘……我高兴得要命……我以为我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她声音越说越低,越肝肠寸断,“结果你要把我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谢淮……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谢淮的心口猛的一痛,这事儿是自己糊涂了,是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什么都没有……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把我送人……我拿什么脸去陆大人府上……我连个包袱都收拾不出来……”她哭得越来越凶,“我……我干脆死了算了……”
谢淮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她方才那句“死了算了”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曾留意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床沿边站定。
“沈娆。别哭了。”他犹豫片刻,尴尬地在床沿坐下。
沈娆没理他,嚎啕大哭。丝毫不注意形象。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别哭了。我会心疼,别哭了,烦不烦啊!!!闭嘴!!我没说不要你。”
沈娆的哭声顿了一拍,不可思议地抬头,眼底的光亮让黑夜瞬间亮如白昼,“你……你说什么?”
成了。嘻嘻嘻嘻嘻。不枉她干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坏事。啊,真享受啊,被**活好的男人*的感觉。
她在心里慢慢弯了弯唇角,面上却哭得更凶了,把整张脸都哭花了。
“你骗人……”她抽抽噎噎地说,声音又小又软,“你前日还说……说从今往后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让我老死等死……你今晚还说……说把我送给陆大人……半个月后就来接……谢淮……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准话……我拿什么相信你啊?”
“别哭了!!丑死了!!恶不恶心!!”谢淮一阵心烦意乱。
谢淮看着她哭,胸口那团熄了的火,底下又翻上来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闷,觉得堵,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她的眼泪泡得发软。
“沈娆。”他开口,声音沉下来,比方才稳了些,“别哭了。我今晚不走。我陪着你,行不行。”
沈娆的哭声又顿了一拍。她从被沿上方怯生生地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可那点呜咽的声音慢慢小了。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湿漉漉地难以置信看着他。
“你……你说真的?”
他抬手,指尖擦过她颊边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动作说不上温柔,倒像在抹掉案卷上不小心沾的一点墨。
但这种僵硬的举动,已经让他整个人设都崩裂了。
沈娆被他这一碰,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正好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上。
滚烫的。
谢淮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盯着指尖那滴泪,看了两息,然后慢慢收回手,攥进掌心里。
“别哭了。”他第三次说。
“谢淮,你怎么这么好啊。”
她像一只淋了雨又被人捡回来的猫。挪了挪膝盖,从墙根往床沿蹭了半寸,肩膀轻轻靠上谢淮的胳膊。
隔着那层靛蓝锦袍的料子,她身上那点温热的暖香混着泪水的潮气,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谢淮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这么好啊。”她又说了一遍,尾音软塌塌地拖了一截,像小猫拿爪子在他心口上挠了一下。
谢淮浑身一震。
好?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评价。朝堂上同僚说他“少年得志、手段老辣”,大理寺的下属说他“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崔氏说他“持重端方”,西跨院那些女人说他“勇猛”“厉害”“少爷真会疼人”。
再不然,就是恨他的人咬牙切齿地骂他“面如冠玉,心如蛇蝎”“谢淮那个笑面虎,断子绝孙的**”。
好?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字评价过他。
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饭桌上随手递过来的一碗热粥,轻得像坊间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他从来嗤之以鼻的凡夫俗子的日子。
他谢淮是什么人?
二十岁官拜大理寺少卿,谢家嫡子,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里沾过的人命比吃过的饭还多。
他怎么会“好”?
他凭什么“好”?
这个字安在他身上,像把一件玉器拿去盛粗糠,像给一匹烈马套上拉磨的绳。
他讨厌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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