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徐钺寻到那人了。
那年轻男子发髻松散,半旧的衣袍沾满尘土酒渍,案上摆着一壶浊酒、两三个空坛。
他瘫坐椅中,脊背佝偻,眉眼低垂。
可纵使这般落魄潦倒的模样,依旧掩不住他清隽的骨相,以及周身的书卷气。
徐钺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
他不得不承认,薛妱这挑夫婿的眼光,当真不错。
不多时,年约五旬的酒肆老板娘端着热汤上前:“玉郎,人死不能复生,阿妱与琅哥儿已然入土,你何苦这般熬残自己,她们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啊。”
周遭邻座乡客亦纷纷侧目叹息。
“可惜了这般好才情好相貌,好好一个郎君,硬生生被丧妻丧子之痛毁了。”
“可不是嘛?玉郎时常来此沽酒买醉,怎么劝都劝不醒。”
“可怜啊,娇妻稚子一朝尽失,换谁都熬不住。更别说阿妱是那样好的女子。”
众人怜惜叹惋,句句落于裴据耳畔,他却恍若未闻,只是麻木执盏,举杯尽饮。
此时酒肆客满,座无虚席,唯独裴据桌前尚余一方空位。
徐钺敛去眼底的冷戾之色,故作寻常问询:“这位公子,四处无座,可否容在下共坐一席?”
裴据醉意沉沉,闻言只是迟缓地抬了抬眼眸,瞧着眼前锦衣挺拔、气度矜贵的陌生男子,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随即他又垂眸落回案上酒盏,无心与人交谈。
徐钺从容落坐,点了满桌酒菜,荤素齐备,热气腾腾摆满一桌。
他主动推过几碟精致菜肴:“公子既在此久坐,不妨也用些饭菜?”
裴据摇了摇头,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倦色悲戚,礼貌婉拒:“多谢好意,在下无甚胃口。”
他醉眼迷离地抬眼望向外边,见日光西斜、天色将晚,忽然起身,转头看向老板娘:“婶子,我昨日预定的糕点,可曾备好?”
刘婶长叹一声,入内取出食盒:“早给你备好了,是你往常要的那几样软糕,皆是阿妱生前最爱的口味。”
自薛妱“亡故”之后,裴据每隔几日便来买上几盒,带着糕点去往城外坟冢,摆在碑前,似是这般,便能稍稍慰藉阴阳两隔的相思。
他谢过老板娘,又提着食盒,步履踉跄地往外走去。
然而裴据头脑昏昏沉沉,一时不慎,被门前凸起的木槛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
那处的粗布瞬间被磨破,就连皮肉也渗出血迹。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死死护住怀中食盒。
旁侧乡邻连忙上前搀扶。
待勉强撑着地面起身,裴据就第一时间掀开食盒查看,见内里糕点完好无损,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摆手婉拒乡邻的搀扶,沙哑低声道:“无妨,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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