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比火车上的血腥味更冷。
雪花落在张海波的肩上,很快融化,洇出一小片深色。
车站出口的灯光下,西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张网,将他笼罩。
还是那三个人。
戴眼镜的“望手”,矮个子的“换手”,还有那个手很巧的“下手”。
多出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刺眼的红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雪景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挑剔的姿态打量着海波。
“朋友,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酒。”
开口的是戴眼镜的男人。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江湖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海波的身体没有动。
江湖上,这种人被称为“白纸扇”,是军师,是出谋划策的脑子。
而旁边那个穿红衣的女人,身上有股媚气,却又带着锋芒。
她是“**燕”,是六爷身边的女人,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海波在道上听过这个名字。
“我跟你们老板不熟。”
他的回应干巴巴的,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
旧社会的“荣行”,也就是贼的行当,分五种买卖。
飞、潜、御、倒、脱。
到了九十年代,一切精简,只剩下三种主流的活儿。
“轮活”、“飞活”、“趟活”。
“轮活”是在火车上、汽车上、各种交通工具上,进行扒窃。
“飞活”有两种,其中一种是骑着摩托车抢包,抢路人身上的金银首饰,讲究一个快字,没有啥技术含量,胆大心细点都能干。
还有一种就是入室**,这里的“飞”,指的是飞檐走壁,这类人,那就比前者更加难缠,一般身上都是有一定功夫的,包括开锁开保险箱,技术好的,一根曲别针就能开大部分的锁。
一般做“飞活”的人都不会太多,一个望手,一个下手。
能做大飞活的一般都是独贼,就像燕子李三,那妥妥的就是飞贼。
“趟活”是在大街上、市场及商场等地进行扒窃,依靠人流量大为掩护进行**。
能做趟活的一般都是有团队,个别技艺高的贼,凭借自身过硬的技术,无需团队也可做趟活。
海波最擅长的,是“轮活”里的“摘挂”,以及趟活,从别人身上取东西,如探囊取物。
而眼前这伙人,是“趟活”里的顶尖团队。
江湖人称“荣门六手”。
一个完整的团队,有六个角色。
“支点”,负责踩点和策划。
“望手”,负责观察环境和目标。
“下手”,负责动手。
“换手”,负责接应和转移赃物。
“跟手”,负责断后和应对突发状况。
最后,是“风子”,通常是女人,负责用美色或者其他方式吸引目标的注意力。
眼前这西个人,显然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六手”团队。
眼镜是“望手”兼“支-点”,红衣女人“**燕”是“风子”。
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是“下手”,一个是“换手”。
“六爷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
**燕开口了,带着几分轻蔑。
“一个在火车上刨食儿的,也敢在洛阳地界上拿乔?”
海波没理她。
他的注意力落回到眼镜男身上。
半年前,就是这个“白纸扇”,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他,出价一万块。
任务是摘下一个人脖子上挂的钥匙,复制一把,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回去。
海波拒绝了。
他不喜欢这种目的不明的活儿,里面藏着他看不透的风险。
他只想找人,不想惹事。
“雅香楼,808房。”
白纸扇推了推眼镜,报出一个地址。
“六爷在那儿等你。”
“就他?”
**燕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海波一遍。
“瘦得跟猴儿一样,手艺能有多好?
别是把那个**包当真货了吧?”
她指的是海波从“肥羊”身上偷的那个钱袋。
原来他们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们故意失手,引出农民工的状况,就是为了看这趟车上还有没有别的同行。
而海波,主动跳进了他们的圈套。
甚至,那个**包,都可能是他们提前布下的局。
海波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侧过身,准备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我只是个修表的。”
“修表的?”
**燕笑得更厉害了,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镀金打火机。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个火机怎么打不着了?”
她把打火机递到海波面前,动作里充满了戏谑。
海波停下脚步,他没有接那个打火机。
他只是从**燕身边走过,身体和她的手臂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
“没空。”
丢下两个字,海波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其实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海波能把她五颗大衣扣都解开,就算冬天穿得多,只要他想,**他都能给她解下来!
**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她猛地转身,看着海波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的打火机!”
白纸扇的表情也变了。
他看了一眼**燕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个己经走出十几米远的瘦削身影。
整个过程,他竟然完全没有看清,太快了。
“不用追了。”
白纸扇拦住想要冲上去的**燕。
“他会来的。”
他冲着海波的背影喊道。
“雅香楼,808房,六爷说,那把钥匙的价钱,可以加到三万!”
海波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走出车站,雪下得更大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视线一首焦着在他身上,首到他拐过街角。
六爷,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能在洛阳这种地方养着“荣门六手”的,绝不是小人物。
传闻六爷本人早就不再亲自出手。
他更喜欢“练崽”。
去各个孤儿院、城乡结合部,寻找那些无家可归的聋哑孩子,或者流浪的半大少年。
把他们带回去,用最残酷的方式训练成贼。
这些孩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六爷。
他们是六爷最忠诚的狗,也是最好用的工具。
海波自己,差一点也成了那样的工具。
海波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第六人民医院。”
出租车在雪地里缓慢行驶,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到了医院门口,他付了钱,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他没有去任何科室,而是穿过长长的走廊,从医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步行了近二十分钟。
最终,他在安徽路上的一个老旧小区前停下。
这里的楼房都只有六层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他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小卖部停下。
“老板,来两箱北京方便面,一提金锣火腿肠,两大袋面包,再来一箱白马寺酸奶。”
小卖部老板抬起头,看到海波,愣了一下。
“小伙子,买这么多?”
“嗯。”
海波从口袋里掏出钱,都是些零碎的票子。
他把两大包东西背在身上,踉踉跄跄地走进小区深处。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走到一栋楼的楼头。
这里有一个用水泥板盖住的方井,是整栋楼的暖气管道入口。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吃力地将水泥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温热空气涌了上来。
他蹲下身,对着黑洞洞的井口,轻声呼唤。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小慧,小强,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