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口碑小说《完了!刚买个夫君,原配就杀回来了》是作者“么么愚”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陆弃娘萧晏身边发生的故事迎来尾声,想要一睹为快的广大网友快快上车:她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熬过了八年的守寡时光。她的世界,曾被以为丈夫战死沙场的阴霾所笼罩。为了能在这孤寂的人生中寻得一丝温暖与依靠,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买下一个男人,期望能与他生儿育女,开启新的生活篇章。洞房花烛夜,本应是她与新夫共度良宵的时刻,命运却在此刻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那个被她以为早已魂归天际的丈夫,竟然荣耀加身,毫发无损地归来。一瞬间,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两个男人,一个是新入洞房的契约伴侣,一个是久别重逢的原配夫君,眼神中都充满了对她的占有欲。她望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景,灵机一动,心中想着: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如三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这难道不比什么都强?...
《完了!刚买个夫君,原配就杀回来了结局+番外》精彩片段
陆弃娘笑着骂道:“哪里有肉给你吃?娘今日没买肉,不过啊……”
她很庆幸,今日狠狠心买了饴糖,否则孩子该失望了。
“娘,锅里有肉!”三丫流着口水道,“大姐说,您不回来不能吃。”
家里有肉?
陆弃娘眼睛一亮,“怎么,有人来赎萧晏了?”
“我就说嘛,”陆弃娘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眉飞色舞地道,“他从前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会人缘差到,一个人都没有帮他的。”
萧晏听见院子里传进来的这句话,眼神暗了暗。
“娘,不是,是我和二姐,嗯,还有那个爹赚钱买了肉。”
“啥?就你们三个?加起来凑不出来一个能干的,还赚钱呢!来,帮娘把东西拎进去。”
“您看不起谁呢!”二丫站在厨房门口叉腰道。
大丫正在灶前忙活,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身形,热气腾腾地带着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二丫得意地给她讲了今日跌宕起伏的经历和丰盛的收获。
“刚开始还行,得了不少钱。可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见到我们这里围了许多人,就过来查看,差点没把我的心吓得跳出来。”
二丫口齿伶俐,讲得绘声绘色。
“他们怀疑我们作假,竟然去查看屋里那个的呼吸。娘,不骗您,我腿都软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
“肯定没发现,要不你现在还能跟我嘚瑟?”陆弃娘笑骂道。
“对!他竟然会闭气,骗过了那些人。娘,他有点厉害啊!”
“那不是有点厉害,那是相当厉害。你以为破虏将军是饭桶啊!那是天上的紫微星!”
“娘,紫微星不是说状元郎吗?”
“差不多,反正都是天上的,跟咱们地上这些人不一样。”
“……拢共收了有二百六十二个钱。”二丫算账比陆弃娘快,“二百五十文上交给您,用十二文买了半斤多肉,大姐剁碎了熬肉粥呢!”
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就算得了钱,也舍不得花。
只花了十二文,二丫还怕陆弃娘说她,说话间目光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陆弃娘听了她的馊主意,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不怕遇到熟人,多丢脸。”
“丢脸没有吃肉重要。”二丫见她没发火,便哼哼着道,“我明儿还去!”
“不许去了。”陆弃娘道,“又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不许再去了。”
伸手来钱快,但是不能纵容这种行为。"
说完,屋里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
“行了,都别吵了。”陆弃娘装出虚弱的样子,“我头怎么这么晕。”
“娘!”
三个女儿顾不上吵架,连二丫都回来,一起过来扶着她。
“娘,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大丫道。
“我看是被二姐气的。”三丫吐吐舌头。
二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胡说。娘,您怎么样了?明日我就去找胡神医给您再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晕。”陆弃娘松了口气,趁机对二丫道,“你放心,娘答应你的,一定作数。就是过年前攒不到,年后娘也一定补给你。”
二丫闷闷不乐地道:“您手头真没钱了?都买那个人了?”
“嗯。”
“您真傻。”
“娘不傻,能有我们?”三丫道,“你又把娘气成这样,二姐不乖,二姐最坏。”
“张三丫,你要打架是不是?”
“我才不怕你呢!爹,你看我咬她!”
陆弃娘:救命啊!
萧晏坐在炕上,看着四个女人的战争,目光中有些茫然。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正常不是母慈女孝,姐妹相亲吗?
“行了,都别吵了。”大丫开口,“让娘好好休息。娘,您……”
她看了看大炕,那是陆弃娘平时休息的地方,现在鸠占鹊巢。
目光落在萧晏身上,她很快把视线收回。
“我和大丫睡吧。”陆弃娘道。
“娘,您打呼噜,大姐睡不着。”三丫道,“您和爹不住一个屋吗?”
别人家的爹娘,都是要睡在一处的。
陆弃娘还是坚持要去和大丫睡。
结果三丫开始哭起来。
“娘,我就知道您找了个假爹来骗我,我爹是不是死了?我果然是没爹的野种,呜呜呜……”
外面很多恶劣的谣言,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阴影。"
“平时有点摩擦也正常,退亲这事是他们家不厚道,但是也不是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要是她见死不救,萧大山有个三长两短,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而且现在多好,萧大山得救,她得了野猪。
她本来还想着,给萧大山分一半野猪呢,毕竟是人家先看到的。
可是萧大山父子俩没要,而且还叮嘱她,不要让赵氏知道,省得回头生出事端来。
“好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得把野猪弄到厨房去,别冻死了。再喂点东西,明天天不亮,我就带着它去卖。”
这可是一头没有外伤的活野猪,解开绳子就活蹦乱跳,能卖个好价格。
“娘,明日都过年了。”大丫提醒她道。
“没事,我去状元楼问问。他们若是不收,我再问问别处去。那么多富贵人家,总有人愿意收。”
她也是在富贵人家待过的。
那些老爷公子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就喜欢稀罕玩意。
谁家要是有一头这么大的活野猪,估计会呼朋引伴来看热闹。
这不正赶上过年,亲戚走动频繁吗?
物以稀为贵,陆弃娘坚信能卖个好价格。
“您去云阕里试试?”大丫看向了萧晏。
“云阕里?也行。”陆弃娘沉浸在卖野猪发财的喜悦中,并没有察觉到大丫的眼神。
而萧晏神色平静。
那封没来得及写的信,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大丫心里却牢牢记住了云国公府这个地方。
“我要吃点东西,饿死我了。”
“娘,我给您擀面条去,马上就好。”大丫连忙道。
她用牛骨汤给陆弃娘下了一大碗面条。
三丫也馋了,陆弃娘就分给她一些,母女俩一起吃。
陆弃娘吸溜着面条,还惦记着自己下的扣。
“今日我看了他们挖的陷阱,原来得那么深,而且还得浇上水,这样结冰了野猪跳不出来,也爬不出来。”
这些都是猎户不外传的,她为今日学到了一招感到高兴。
“这一头大野猪,我估计最少能换五两银子。”
运气好些,有不差钱的主家,八两十两都有可能。
不过眼下她不敢估算太多,回头怕自己失望。
“娘,我明日跟您去。”二丫闷声道。
“你去做什么?”
“我去替您收着银子,省得您再买个爹回来。”
陆弃娘:“……哪有那么多爹给你买?”
“放在您身上,都不好说,以后我怕家里得有个大爹、二爹、三爹,四爹……”
“胡咧咧什么。”陆弃娘老脸通红,心虚地看了萧晏一眼。
二丫却还在碎碎念,“我死去的爹是大房,炕上是二房,以后说不定还有三房四房……”
“快闭嘴吧你。”陆弃娘骂道,“赶紧睡觉去,明日还得忙。”
“不管,我就得跟您去。”
陆弃娘没搭理她。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弃娘才发现萧晏有些不对劲。
——他躺得,也太平了吧。
一动不动,躺尸一样。
难道是前几日“乞讨葬父”的后遗症?
嗐,别练了,以后不能让你再去丢脸,陆弃娘心里暗想。
“你这样躺着能睡着吗?”她讪讪地道。
“能。”
“哦。”
陆弃娘转过头去背对着他,几乎是一秒入睡,完全没听出他的咬牙切齿。
而萧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不由疼得抽凉气。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他的肋骨,应该断了。
只是不知道断了几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过陆弃娘有惊无险,安然归来,真好。
短短数日,他已经觉得,这个家里不能没有陆弃娘。
陆弃娘活得很苦却又很快乐。
她风风火火,心里不藏事,睁开眼睛就干活,沾上枕头就睡着。
这可是她明年赖以生存的事业,一定要讨个好彩头,比什么都重要。
萧晏笑着点点头。
陆弃娘拿出剪刀开始裁纸。
那些边角料实在零碎,所以两人商量一下,最后决定裁成一样大小的方块,每个方块写一个字,然后拼在一起,反正都是用浆糊粘上。
陆弃娘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剪好,然后放在炕桌上,萧晏握笔凝思片刻,笔走龙蛇。
他写字的姿势,气势十足,写的字也好看。
陆弃娘语言匮乏,主要也不识字,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夸他的字。
最后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写的字,一个是一个的。”
萧晏:“……谁写字,一个是两个吗?”
“我哥啊!”陆弃娘道,“他写字,我就看不懂,像乱线团似的,他说他写的是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要写个草,像骂人似的。”
“我也会。”萧晏垂眸,“你若是喜欢……”
“你也会写草?你们怎么都会那个草,那么古怪……”
“那叫草书。我现在写的,是楷书。”
萧晏耐心地给她讲几种字体。
陆弃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一团乱的是草,稳稳当当的是楷,压扁了的是隶,……”
萧晏眼中带笑,赞许地点头:“你悟性极好。”
“啊?”陆弃娘惊喜地看着他,指着自己,“我悟性好?萧晏,你可真会哄人。我哥说,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哈哈哈……”
“你不笨,你很聪明。”
“嘿嘿,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夸得我心里都要开花了。”陆弃娘脸上浮出一抹不好意思,“我哥也很厉害,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办事都可厉害了。”
可是他嫌弃你,你还这般高兴,萧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你看你喜欢哪种字体?”他问陆弃娘。
“楷!楷正经,草不正经,隶又像被压扁了,不好不好。”
“好。”
萧晏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陆弃娘就在一旁认真看。
可是当萧晏问她可否的时候,她又会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开,“我就认识个劈叉,能看个什么出来,你说行就行。”
(贺长恭:谁在蛐蛐我?谁还记得《二嫁糙汉》里,劈叉都不认识的狗剩?)
“劈叉?”
“就是个‘人’,我就认识这一个字。”陆弃娘道。
萧晏笑了。
这倒是形象。
他看出来陆弃娘其实很想认字,但是大概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就不动声色,每写一个字都念出来。
“六——畜——兴——旺——”
“五——谷——丰——登——”
“春——色——满——园——”
陆弃娘嘴唇轻轻动着,默默地记。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的‘肥猪满圈’呢?”
“六畜兴旺就可以。”
“不要不要,我就要‘肥猪满圈’。我都听不懂的,猪更听不懂。”
萧晏哭笑不得:“也不是给猪看的。”
“我念给它们听,让它们多吃多睡快点长肥。我可会养猪了,”陆弃娘神采飞扬,“萧晏,我跟你说,猪特别聪明……”
提起猪,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从给母猪接生说到小猪育肥,又说到预防猪瘟……
“对了,你还得给我写个‘猪不生病’。”
“要不写个‘百病不侵’?”
“好好好,这个好。果然还得是读书人,就写这个。”
这个她听得懂,那猪肯定也听得懂。
等萧晏写完,陆弃娘飞快地打了浆糊,先把关于猪的这部分拿出去,兴高采烈地贴在了猪圈上。
然后剩下的这些,她准备贴的时候,才发现都忘了都是什么。
偏偏萧晏这会儿坐累了,靠在铺盖上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她也不好意思吵醒他。
好在萧晏已经四字四字摆放在一起。
瞎贴吧,反正肥猪满圈都贴上了。
只要不把关于猪的贴在人睡的炕上,就不会闹笑话。
现在的萧晏,瘦得像纸片,体重估计都不足百斤。
铁柱轻轻松松把他裹好,放在了平板车上。
平板车上有一种浓烈的臭味,好像是经年积累下来,已经渗入木头纹理的那种臭。
萧晏屏住了呼吸,也听到了二丫在说铁柱。
“铁柱哥,你可慢点推。”
“放心,没事,我会推平板车,不会让你爹磕着的!”
“呸,谁怕磕着他?我是怕你把车弄坏了,明年买猪卖猪,还得靠这车出力呢!”
萧晏:“……”
他现在已经开始入戏,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二丫又在叮嘱三丫:“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哭。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不要说,要是露馅,咱们今日就白费工夫了。”
诉说身世之苦这些,交给她,她擅长。
“二姐,我怕我哭不出来。”三丫哭丧着脸,打起了退堂鼓。
“那就想想,过年没肉吃。或者想想,刚买的糖葫芦掉地上,被狗叼走了。”
三丫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那也太好哭了吧。
“这不就行了?”二丫得意,“好了,大姐,你看好门,我们走了。”
再说陆弃娘,先去肉铺,结果发现肉铺已经关了门。
想来屠户也回家过年了。
忙忙碌碌一年,到了年底,谁不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自从皇上登基,休养生息,减免赋税,百姓的日子过得不错。
陆弃娘有些失望,想想又给自己打气,往状元楼而去。
不过她的想法,实践起来却受挫。
她在状元楼外招揽进出的客人,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见她上来就以为是要饭的,一脸不耐烦。
别说请她帮忙做饭了,就是听她说话都懒得听。
这也就算了,陆弃娘有耐心。
可是状元楼里的掌柜不干了。
这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挖墙角吗?
陆弃娘赔笑解释,说自己只是做过年这几日的生意,以后不会来抢生意。
可是掌柜不听她解释,让小二把她撵走。
陆弃娘不放弃,“掌柜,要不您看,我带着女儿来帮工几日行不行?我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一个人当三个人用都行!哎,等等,工钱不工钱就算了,您管饭也行啊……”
最终,她被撵走,蹲在不远处已经关门的茶楼的门楼下,想想还是不甘心。
她脸皮要再厚一点儿。
不让她干,她偏要干。
她就一直盯着状元楼出来的人,等着人走近了,才上去套近乎。
结果还是一样。
一直等到日薄西山,状元楼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可是她一个客户都没有揽到。
“钱啊钱啊,你可真是我的冤家。”陆弃娘自言自语地道,“这个年,咋就那么难过。”
这条路也走不通的话,她大概只能想到正月十五上元节,来街上摆摊——
卖东西不行,需要本钱,她没有。
她表演个单手举石锁?
之前她看过杂耍,有人打赏。
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还是得先赚点银子做本钱,然后回归她的老本行——养猪!
她算了一下,本钱怎么也要十两银子……
算了,不想了,先回家吃饭睡觉。
说不定她会突然想出什么赚钱的营生呢!
正当她准备回家的时候,却见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急匆匆地从状元楼出来。
“天都要黑了,这让我去哪里找人干活?”
他恰好往陆弃娘这个方向走,嘀咕的声音被她听到。
“这位大哥,你要找人做什么活儿?”陆弃娘笑着上前搭讪。
“别挡路,我着急着呢!”男人皱眉不耐烦地道,“我要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搬货。”
按照规矩,牛血确实是给帮忙杀牛的人分的。
虽然一块足有半斤多,但是她拿走两块,也没人挑得出毛病。
陆弃娘“吃了亏”,也不想再管后续怎么分肉,拿着自家的二斤四两牛肉,两块牛血并一副牛骨架,推着萧晏,带着委屈得红了眼圈的三个女儿回了家。
回家之后,陆弃娘立刻关了门,眉开眼笑。
二丫道:“娘,您是不是被气傻了?”
今日的事情,着实把小姑娘气坏了。
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嫁给最厉害的男人,把这些坏人都打一顿!
“傻二丫,我们今日可占了大便宜了!”陆弃娘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激动不已,“你娘我这叫,叫智勇双全!”
看戏学会的词,她用到了自己身上。
“娘,牛骨头上没有肉。”大丫道,“您剔得太干净了。早知道,应该留点肉的,那我们也不吃亏。”
“我是故意剔干净,这样没人跟我们抢。”
真要是有肉,还轮得到她们孤儿寡母的?
哦,现在虽然有萧晏了,但是也和没有差不多。
反正别人眼里都没有他。
“娘,您是故意要牛骨头的?可是没有肉啊!”二丫噘嘴。
“你不懂,回头就知道了。来,你们帮我挑水去,剩下的不许动,我自己来!”
陆弃娘把牛骨头从车上搬下来,结果平板车失去了平衡,萧晏从另一头滚了下去。
好在他身上裹了被子。
陆弃娘看得大笑起来,“你等等,我用皂角洗洗手再来抱你。”
她把油腻腻的手洗干净,又脱了外面染血的脏衣裳,过来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往里走,“把你冻坏了吧,我喊三丫烧热水。”
“不用,我不冷,我想看看你收拾牛骨头。”萧晏道。
今日陆弃娘的身手惊艳了他。
到现在,萧晏脑海中浮现出的,还是陆弃娘抵着牛下刀的模样。
干净利落。
殷红的血洒在雪地上,如同开出来点点红梅。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却把原本零星的血点抹开来,像受伤却依旧孤勇的狼。
只随着她爽朗一笑,又似融化了冰川的暖阳。
总之,萧晏见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美。
他想看看,“智勇双全”的陆弃娘,对这样一副牛骨架,能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陆弃娘就把萧晏放到了椅子上,还怕他坐不住滑下去,“贴心”地用麻绳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绑在了椅子上。
萧晏:“……”
每日总有新的无语。
陆弃娘找出来劈柴的斧子,在磨刀石上磨啊磨,磨得锃亮。
然后她又拿出一卷破席子。
萧晏表示,正是二丫昨日裹着他出去骗钱的那一卷。
眼前的情景,怎么看都像陆弃娘磨刀霍霍向着他,杀人后毁尸灭迹。
陆弃娘又开始用水刷席子。
数九寒冬,水倒在席子上,很快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陆弃娘也不在意,拿着刷子,几下就把冰刷掉,又一遍一遍洗刷。
她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气。
一整缸的水都几乎被她用完,大丫和二丫又提了水回来。
陆弃娘把牛骨架放在刷洗干净的席子上,拿起刚提回来的井水,把骨架也清洗了一遍。
“这下连点血色都不见,更干净了,狗看见了都得摇头。”二丫委屈。
六两肉换来这个,她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那是足足六两肉啊!
“你等着看。”陆弃娘拿起斧子,开始剁牛骨。
斧头卡在脊骨隆起的骨节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黄白色的骨髓从骨缝里渗出油花。
陆弃娘拿筷子敲她,“喂,天还没黑,你给老娘醒醒,别做梦!”
二丫撇嘴哼了一声。
三丫吭哧吭哧,埋头苦吃。
鱼好吃。
陆弃娘怕她被刺卡着,小心翼翼帮她挑出鱼刺。
“娘,您脖子上那个银葫芦呢?”大丫忽然问。
陆弃娘挑鱼刺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道:“换了那个爹。”
膝盖又中了一箭。
好像为了他,这个家里真的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大丫婚事毁了,二丫衣裳没了,三丫没有肉吃,陆弃娘没了银子,还被人说闲话……
“吃饭,赶紧吃饭。”陆弃娘岔开话题,“吃完饭,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零工的。”
没有了本钱,只能出些力气。
“娘,别去了,您身体还没养好。”三个女儿都不同意。
陆弃娘却道:“没事。”
人活着,不就是得干活吗?
天不塌下来,那就得干。
萧晏开口道:“有文房四宝吗?”
他想试试,还能不能写字。
虽然他身体绵软无力,但是握笔,或许还能勉强一试。
如果可以的话,那抄书是个可以赚钱的营生。
没功夫悲春伤秋,感慨自己的际遇,他好像一下子就开始融入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里,开始为生计而发愁。
“没有。”陆弃娘没好气地道,“饭都吃不上了,哪里有那金贵玩意儿。”
萧晏闻言道:“那便算了。”
他再想想其他办法。
陆弃娘出去找零工很不顺利,一连三日都没有什么收获,一家人愁云惨淡。
虽然还不至于断顿,但是粥已经越来越稀。
萧晏觉得自己肚子里都能泛舟了——都是水。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日吃过晚饭,一家人又一次商量赚钱路子无果之后,陆弃娘表示,早点睡吧,省点灯油。
结果这时候,里正来了。
“吴叔,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陆弃娘满脸都是笑,把人请进来。
里正看了一眼在炕上躺着的萧晏。
生得模样倒是好看,但是现在是个只能躺在炕上让人伺候的病秧子。
“我不是说你,你日子本来过得就不容易了,还要买个病秧子回来,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里正叹了口气道。
陆弃娘笑嘻嘻,“还行还行,紧一紧,总饿不死。您老有什么事情,让人喊我过去就行,还得您亲自跑一趟。”
里正道:“你还笑得出来。你不知道吧,你已经被人告了。”
“啊?”陆弃娘大惊,“买相公犯法吗?”
不对啊,她这个相公,可是从官差手里买的。
官家不能和官家打架吧。
“不犯法,但是让人眼红。”里正没好气地道。
陆弃娘:“……这有什么好眼红的?谁眼红也去买啊!又不是多贵的东西,五两银子买个大活人。”
“贱东西”在炕上装死,一言不发。
“你之前不是在周家吗?都说你赚了很多银子,个个当面对着你笑,背地里眼睛都羡慕红了。”
“可是,我生了一场病,银子都花完了,被周家赶了回来,您是知道的。”陆弃娘道,“再说,就算我有钱,难道他们嫉妒,就能抢吗?您说说,到底是谁这么下作,在背后嚼寡妇舌根,也不怕我鹤遥哥把他们带走!”
鹤遥哥?
萧晏忍不住猜测,这就是她的亡夫吗?
倒有点像读书人的名字。
“你别问那个,反正现在人家就是把你告了,说你家多了一口人,没交人头税。”
陆弃娘:“……”
她怎么忘了这茬呢?
活着就得交人头税,一年一个人五百文,只要会喘气就得交。
交不起的,就得卖房卖地,没什么可卖的,那就得卖身为奴。
于是陆弃娘就自己胡乱贴在了各处。
萧晏只是小憩片刻,醒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些没有睡醒的朦胧。
但是当他看清楚正对着自己的墙上,贴着“春色满园”的时候,顿时清醒。
这,这不能贴在炕头上啊!
本来贴在院子里是极好的,贴在炕上,那意思就变得暧昧了。
可是,当他和陆弃娘说,要贴在院子里的时候,陆弃娘却道,“都一样,哪里都有春天,我看这就挺好。”
萧晏只能自我安慰,这家里,大概只有他会龌龊地联想。
那就当不存在吧……
陆弃娘进来之前,正在和大丫一起炸萝卜丸子,所以这会儿手上还有面,脸上也沾了一点。
萧晏指着自己的脸提醒她,“你这里,沾了面。”
陆弃娘下意识地抬手抹,结果越抹越多。
萧晏的手动了动,但是很快被自己吓到。
他怎么能生出,帮她擦拭干净的念头呢?
“行了,你再歇会儿,我去和大丫一起准备年夜饭去。”陆弃娘眼神里都是高兴,“今日我们炖鱼,熬白菜豆腐,包猪肉白菜的饺子,大家都敞开吃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期待的?
萧晏似乎也被这种快乐感染,对这顿粗糙的年夜饭,生出了几分期待。
陆弃娘刚要出去,就听大丫在外面道:“你是?来我们家有事吗?”
“我找陆弃娘,我是来送年货的!”外面又传来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
“送年货?”陆弃娘一脸懵懂,“谁呀?走错门了吧。”
不认识的人,谁给她送年货?
邻居之间你送我一条鱼,我送你十个鸡蛋,也不能等到除夕啊!
“没走错。”萧晏忽然出声。
他从炕上下来,和陆弃娘一起出去。
院子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憨厚,挑着担子。
见到陆弃娘,他就笑了,“是陆弃娘吧,我给你送年货来了。这是一只杀好的羊——”
他指着担子一头的箩筐道,“可新鲜的,今日刚杀的。”
“另外那边是些衣裳。”
陆弃娘刚想问为什么不认识要给她送年货,就听萧晏道:“只有这么多?”
他明明交代了要一些年货,怎么就送了一头羊来?
云庭真是从来没有靠谱过。
算了,他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
等见了面,要骂他。
陆弃娘和那送年货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这话,该这么说吗?
还有人当面嫌弃别人送礼送得少的?
倒是那男人先反应过来,同情地看着陆弃娘道:“我听松烟说了,你买了相公,这里不太好——”
他指着自己的头,“松烟说,不让我和你相公说话。你说好好的人,看着多好,怎么脑子就不好呢!”
陆弃娘:“……是松烟让你来送年货的?”
脑子不好的萧晏,这下真的不好了。
他能想明白,大概是松烟不想来人和他多说话,便这般说。
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不是吗?
更尴尬的是,他竟然以为来人是云庭派来的,还说了那句让他想起来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还真有点脑子不好的样子……
“哎,我还没自报家门呢!”来人憨厚笑道,“我叫王三,在周府帮忙修房子。周府的魏嬷嬷,托我给你带这头羊和衣裳。除了买羊的钱,她还特意多给了二百个钱,让我找人替你把羊宰好了送来。”
陆弃娘一脸肉疼。
萧晏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肯定心疼那两百个钱。
如果可以,她宁愿要一头活羊加二百个钱。
但是她还是道:“辛苦您了,辛苦您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他没想到,他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殷冰兰心说,好像真没有什么好处。
除了能帮她挡一点烂桃花。
但是她现在凭着自己的体重,已经把烂桃花都“赶尽杀绝”。
嗯,好桃花也没了。
“人多力量大!”她半晌后才憋出这样一句话,“行了行了,你快睡觉。哦对了,我先把夜壶给你拿进来,你先方便一下……”
戴冷卉这次没反对。
并不是因为他有需求,而是经历了强行出恭的事情,他觉得,为了少费唇舌,他还是配合来得好一些。
第二天,戴冷卉还沉沉睡着,忽然身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震得他不由咳嗽起来。
“起来了,该起来了。晚了人就多了!”
殷冰兰起身,胡乱穿好衣裳,把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麻花辫,然后又盘在头顶,干净利索。
“杀牛的时候,头发碍事。你快穿啊!”
她嫌戴冷卉穿得慢,便自己动手。
“来,伸胳膊——腿抬一抬——”
她三下五除二,帮戴冷卉也穿好。
“娘,您好了没?”二丫在隔壁催。
原来,三个女儿知道今日杀牛分牛肉,激动得早就起来了。
“好了好了,来了。”
说话间,殷冰兰把戴冷卉打横抱起,轻松无比。
“不行,你穿得太少了。我看外面下了厚厚一层雪,风又大,我们来回走动还行,你只能坐在那里,肯定冷。”
说着,她又把戴冷卉放回到炕上,然后展开一床被子,把戴冷卉放到上面,用被子裹好。
和给婴儿裹襁褓一模一样……
戴冷卉闭上眼睛。
他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想起上次被当成尸体的经历,他觉得这般似乎也没什么。
殷冰兰把他放到平板车上,又找出来自己的剔骨刀,喊上几个女儿,“咱们走!”
路上有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声响。
殷冰兰一边推着车往前走走一边道:“咱们这么早,都不是头一份呢!你看这路上,多少人踩过。”
过年杀牛分肉,这可是整个通化坊的大喜事。
一家人很快来到了准备杀牛的空地上,果然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让让,让让——”殷冰兰一直把平板车推到前面,哪怕很多人在抱怨她不该这样。
“我男人,”殷冰兰大方给众人介绍,“腿脚不方便,成天憋在家里,别憋出病来,带他来瞧瞧热闹。”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在戴冷卉身上。
戴冷卉低垂着视线,任由众人打量。
“娘,那牛真大,每家得分不少牛肉。”二丫自来了之后,目光就没从那头老牛身上挪开。
“肉多,人更多。昨日说了,不管男女老少,一人分六两肉。”殷冰兰已经打听好了。
“那么少?”二丫有些失望。
“有肉吃就不错了。你们姐妹几个别往前凑,小心一会儿没按住,被牛踢到。你们就在这里陪着你们爹。”
三人都点头。
在家里不认是一回事,出来了,得认这个爹。
毕竟不认可戴冷卉是家里一员,那就要少分六两肉,谁会和肉过不去呢?
殷冰兰抽出她的剔骨刀就上前去了。
“弃娘,也敢来杀牛?”王屠户往雪地里啐了口黄痰,油腻的围裙下露出半截杀猪刀。
“那有什么不敢的?”殷冰兰走上去拍了拍老牛的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来挡住它的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王屠户问。
“它出了一辈子的力,不想让它看到血,给它个痛快。来,过来一起按住它。”
周围几个男人围上来。
当王屠户的刀尖抵住牛喉时,前面几个人没按住,老牛摇晃着要挣扎起身。
她把腿骨像劈柴火般劈裂成两片。
热气裹着油脂香喷涌而出,指头粗的骨髓柱在寒风里凝出半透明脂膜。
她拿起一块骨髓柱,大笑着道:“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油脂,比肉金贵多了的油脂!
萧晏明白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
原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原本盯上的,就是这一副牛骨架。
陆弃娘自己飞快地把所有的骨头剁开,放进大锅里。
看着席子上油亮亮的一层,她还舍不得,让黄狗舔了一遍席子才觉圆满。
大丫要烧火,陆弃娘道:“不行,我来。”
熬油要用硬火,得烧柴火,而且时间要足够长,要一整天才行。
她自己坐在灶前烧火,目光熠熠,丝毫没有早起的疲惫之色。
灶地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笑脸。
她甚至还哼着小曲,不时查看一下火势,小心调整。
很快锅就烧开了,水汽腾腾,她整个人也被笼罩在那层白雾之中,笑容灿烂。
香气随之而来,飘出去很远。
倘若不是今日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牛肉,这香气估计要把周围的孩子都吸引来。
三丫也不出去疯跑了,就坐在小杌子上,守着陆弃娘,口水流了一行又一行。
“娘,什么时候能喝汤了?”她问了一遍又一遍。
“小馋丫头,”陆弃娘笑着点点她的头,“明日才能吃呢!放心出去玩吧,就是家里吃只蚊子,也少不了分你的两条腿。”
“明日才能吃啊——”三丫有些失望。
陆弃娘便让大丫取了一块饴糖出来,用刀切成三块,“拿去。”
三丫高兴了。
二丫嘴里说着一块饴糖还得分三份,但是往嘴里塞得比谁都快。
大丫则把自己那一小块也给了三丫。
“你就惯着她。”陆弃娘笑道,又指着三丫的额头道,“姐姐疼你,以后你也要疼姐姐。”
“知道了!”三丫高兴地拿着饴糖出去显摆了。
二丫在后面喊:“不许给那些拖着鼻涕的孩子舔你的糖,恶心死了。”
三丫一溜烟地跑出去。
二丫闻着香气,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好久没有闻到这么香的肉香了。怎么还得等明天?您该不会留着过年吧。”
“就留着过年,不给你吃。”
明天二十八,后日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可真快。
大丫切了一个绿萝卜,分给娘和妹妹。
陆弃娘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丰盈,不由连连夸赞。
萧晏把窗户推开窄窄的缝隙,看着母女几人的热闹,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样的贫困,他没有经历过。
这样的温情,他更没有拥有过。
他从前是怎么过年的?
回忆变得有些模糊了。
年前他是无需准备什么的,过年的时候,他随着家里的长辈出去拜年,相互奉承,暗中攀比,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
后来离家上战场,每逢佳节倍思亲。
过年时候,军中都笼罩在一种浓烈的思念之中。
按照惯例,也会张罗众人杀猪宰羊,不过他是最忙的,得四处巡防,也极少参与这样的热闹。
倒也不是他端着,而是不习惯。
现在,陆弃娘带着她的女儿们,强行把他拉入了这份热闹之中。
感觉……也不错。
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陆弃娘一直守着灶到下午。
临近傍晚,她终于起身,“好了,明早再掀锅。”
她闲不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清扫了。
看着屋顶厚厚的积雪,她又担心继续下雪把屋顶压塌,出去借了梯子,回来扫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