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刚吃了羊肉,你当你是后宫的娘娘啊,还得天天吃肉。”陆弃娘没好气地道,“爱吃不吃。”
二丫闷闷不乐地往嘴里扒饭,一直碎碎念那被换成牛骨头的六两牛肉。
六两肉,都够全家喝上肉粥了,还能喝两碗!
没有人理她,她也就不吭声了。
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洗碗就去睡了。
萧晏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有些食不下咽。
他好像,让她们本就贫困的日子,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补身子,他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他想了想,喊三丫过去,要把鸡蛋拨给她。
三丫那么嘴馋,还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年纪,看见他动作,却护着碗往后退,“不要不要,你吃,你生病了!”
“你快吃你的,早点好起来,帮忙干点活,比什么都强。”陆弃娘道,“对了,今日学的几个字,你们都记住了吗?”
大丫点头,三丫则有些心虚。
“回去再教教你妹妹。”陆弃娘对大丫道。
“好。”
晚上,陆弃娘洗了个澡。
因为萧晏在,她是在隔壁洗的。
萧晏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陆弃娘上炕就睡了。
萧晏本来还想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下。
萧晏睡得轻,所以一大早,陆弃娘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
“吵醒你了?”陆弃娘眼中带着期待,“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去!”
说着,她已经穿好自己的衣裳,伸手就要连人带被子把萧晏抱起来。
“等等——”萧晏阻止了她。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二丫咋咋呼呼的声音。
“娘,娘,快来看啊!”
“这是成了。”陆弃娘喜上眉梢,“等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自己能下地了。” 萧晏道。
昨日见母女几个实在热闹,没有人盯着他,萧晏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就扶着炕,尝试下地。
虽然没有站很久,但是这一次,他能站稳了。"
陆弃娘拿筷子敲她,“喂,天还没黑,你给老娘醒醒,别做梦!”
二丫撇嘴哼了一声。
三丫吭哧吭哧,埋头苦吃。
鱼好吃。
陆弃娘怕她被刺卡着,小心翼翼帮她挑出鱼刺。
“娘,您脖子上那个银葫芦呢?”大丫忽然问。
陆弃娘挑鱼刺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道:“换了那个爹。”
膝盖又中了一箭。
好像为了他,这个家里真的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大丫婚事毁了,二丫衣裳没了,三丫没有肉吃,陆弃娘没了银子,还被人说闲话……
“吃饭,赶紧吃饭。”陆弃娘岔开话题,“吃完饭,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零工的。”
没有了本钱,只能出些力气。
“娘,别去了,您身体还没养好。”三个女儿都不同意。
陆弃娘却道:“没事。”
人活着,不就是得干活吗?
天不塌下来,那就得干。
萧晏开口道:“有文房四宝吗?”
他想试试,还能不能写字。
虽然他身体绵软无力,但是握笔,或许还能勉强一试。
如果可以的话,那抄书是个可以赚钱的营生。
没功夫悲春伤秋,感慨自己的际遇,他好像一下子就开始融入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里,开始为生计而发愁。
“没有。”陆弃娘没好气地道,“饭都吃不上了,哪里有那金贵玩意儿。”
萧晏闻言道:“那便算了。”
他再想想其他办法。
陆弃娘出去找零工很不顺利,一连三日都没有什么收获,一家人愁云惨淡。
虽然还不至于断顿,但是粥已经越来越稀。
萧晏觉得自己肚子里都能泛舟了——都是水。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日吃过晚饭,一家人又一次商量赚钱路子无果之后,陆弃娘表示,早点睡吧,省点灯油。
结果这时候,里正来了。
“吴叔,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陆弃娘满脸都是笑,把人请进来。
里正看了一眼在炕上躺着的萧晏。
生得模样倒是好看,但是现在是个只能躺在炕上让人伺候的病秧子。
“我不是说你,你日子本来过得就不容易了,还要买个病秧子回来,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里正叹了口气道。
陆弃娘笑嘻嘻,“还行还行,紧一紧,总饿不死。您老有什么事情,让人喊我过去就行,还得您亲自跑一趟。”
里正道:“你还笑得出来。你不知道吧,你已经被人告了。”
“啊?”陆弃娘大惊,“买相公犯法吗?”
不对啊,她这个相公,可是从官差手里买的。
官家不能和官家打架吧。
“不犯法,但是让人眼红。”里正没好气地道。
陆弃娘:“……这有什么好眼红的?谁眼红也去买啊!又不是多贵的东西,五两银子买个大活人。”
“贱东西”在炕上装死,一言不发。
“你之前不是在周家吗?都说你赚了很多银子,个个当面对着你笑,背地里眼睛都羡慕红了。”
“可是,我生了一场病,银子都花完了,被周家赶了回来,您是知道的。”陆弃娘道,“再说,就算我有钱,难道他们嫉妒,就能抢吗?您说说,到底是谁这么下作,在背后嚼寡妇舌根,也不怕我鹤遥哥把他们带走!”
鹤遥哥?
萧晏忍不住猜测,这就是她的亡夫吗?
倒有点像读书人的名字。
“你别问那个,反正现在人家就是把你告了,说你家多了一口人,没交人头税。”
陆弃娘:“……”
她怎么忘了这茬呢?
活着就得交人头税,一年一个人五百文,只要会喘气就得交。
交不起的,就得卖房卖地,没什么可卖的,那就得卖身为奴。
这可是她明年赖以生存的事业,一定要讨个好彩头,比什么都重要。
戴冷卉笑着点点头。
殷冰兰拿出剪刀开始裁纸。
那些边角料实在零碎,所以两人商量一下,最后决定裁成一样大小的方块,每个方块写一个字,然后拼在一起,反正都是用浆糊粘上。
殷冰兰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剪好,然后放在炕桌上,戴冷卉握笔凝思片刻,笔走龙蛇。
他写字的姿势,气势十足,写的字也好看。
殷冰兰语言匮乏,主要也不识字,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夸他的字。
最后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写的字,一个是一个的。”
戴冷卉:“……谁写字,一个是两个吗?”
“我哥啊!”殷冰兰道,“他写字,我就看不懂,像乱线团似的,他说他写的是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要写个草,像骂人似的。”
“我也会。”戴冷卉垂眸,“你若是喜欢……”
“你也会写草?你们怎么都会那个草,那么古怪……”
“那叫草书。我现在写的,是楷书。”
戴冷卉耐心地给她讲几种字体。
殷冰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一团乱的是草,稳稳当当的是楷,压扁了的是隶,……”
戴冷卉眼中带笑,赞许地点头:“你悟性极好。”
“啊?”殷冰兰惊喜地看着他,指着自己,“我悟性好?戴冷卉,你可真会哄人。我哥说,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哈哈哈……”
“你不笨,你很聪明。”
“嘿嘿,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夸得我心里都要开花了。”殷冰兰脸上浮出一抹不好意思,“我哥也很厉害,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办事都可厉害了。”
可是他嫌弃你,你还这般高兴,戴冷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你看你喜欢哪种字体?”他问殷冰兰。
“楷!楷正经,草不正经,隶又像被压扁了,不好不好。”
“好。”
戴冷卉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殷冰兰就在一旁认真看。
可是当戴冷卉问她可否的时候,她又会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开,“我就认识个劈叉,能看个什么出来,你说行就行。”
(贺长恭:谁在蛐蛐我?谁还记得《二嫁糙汉》里,劈叉都不认识的狗剩?)
“劈叉?”
“就是个‘人’,我就认识这一个字。”殷冰兰道。
戴冷卉笑了。
这倒是形象。
他看出来殷冰兰其实很想认字,但是大概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就不动声色,每写一个字都念出来。
“六——畜——兴——旺——”
“五——谷——丰——登——”
“春——色——满——园——”
殷冰兰嘴唇轻轻动着,默默地记。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的‘肥猪满圈’呢?”
“六畜兴旺就可以。”
“不要不要,我就要‘肥猪满圈’。我都听不懂的,猪更听不懂。”
戴冷卉哭笑不得:“也不是给猪看的。”
“我念给它们听,让它们多吃多睡快点长肥。我可会养猪了,”殷冰兰神采飞扬,“戴冷卉,我跟你说,猪特别聪明……”
提起猪,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从给母猪接生说到小猪育肥,又说到预防猪瘟……
“对了,你还得给我写个‘猪不生病’。”
“要不写个‘百病不侵’?”
“好好好,这个好。果然还得是读书人,就写这个。”
这个她听得懂,那猪肯定也听得懂。
等戴冷卉写完,殷冰兰飞快地打了浆糊,先把关于猪的这部分拿出去,兴高采烈地贴在了猪圈上。
然后剩下的这些,她准备贴的时候,才发现都忘了都是什么。
偏偏戴冷卉这会儿坐累了,靠在铺盖上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她也不好意思吵醒他。
好在戴冷卉已经四字四字摆放在一起。
瞎贴吧,反正肥猪满圈都贴上了。
只要不把关于猪的贴在人睡的炕上,就不会闹笑话。
她眉飞色舞,好像自己赚大了。
“我又拿出五两银子贿赂张家族长,最后定下来,让大丫日后长大招赘婿。”
“三丫是刚出生,就被遗弃,放在我家门口的。”
她心里不落忍,也留了下来。
“……往前算起来,没有你主持公道,给找回十五两银子,就没有她们三个和我的缘分;我估计也熬不住被卖了。”
所以,殷冰兰是真心实意感谢戴冷卉。
对她和三个女孩子来说,戴冷卉对她们有再造之恩。
所以尽管咬牙切齿,殷冰兰还是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买下了戴冷卉。
戴冷卉心中一震。
他有什么功劳?
他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如何能想到,万千将士之中,有一个人的妻子,在几年之后会救他。
“所以你不用害怕,”殷冰兰道,“我故意说带你回来生儿子,是因为……”
“因为我是三个孩子的娘,我得顾着我的孩子。”
“你落得这般下场,肯定是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不希望你好,我寡妇失业的,也不敢得罪他们。”
她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琢磨着,你从前总有亲人朋友吧。你正倒霉的时候,人家也不能抛家撇业来救你,但是等过了这段时间,总有人帮你吧。”
戴冷卉垂下眼帘,“没有。”
“啊?你这人咋混的。”殷冰兰震惊,一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嘀咕道,“那岂不是砸在我手上了?”
戴冷卉沉默。
殷冰兰无语问苍天,以后怎么过啊,她还得多养一个人。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殷冰兰像是在自我安慰,“那你就暂时住下。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丑话要说在前头——”
她叉腰,凶神恶煞:“我救你一命,算是不欠你的了。只是我心软,这冰天雪地的,不能把你扔出去冻死。”
“但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要是挑肥拣瘦,我直接给你扔出去。”
“听到了没有!”
戴冷卉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木然,一片死寂。
“还有!”殷冰兰道,“我的三个女儿,你若是敢对她们动心思,我就,我就阉了你!”
戴冷卉脸上瞬时染上一层薄怒。
这话,实在是太过羞辱人。
她把他当禽兽了吗?
戴冷卉嘴唇翕动,想分辩什么,但是却最终没出声。
“娘,水烧好了。”二丫敲了敲门。
“好,我来。”
殷冰兰很快拿了个大木盆进来,倒了大半盆兑好的温水,然后走过来,伸手就脱戴冷卉的衣裳。
戴冷卉要推开她,但是手却绵软无力。
他被下了毒,废去了一身武功,而且完全用不上力气,双腿支撑不了走路,双手提不起东西。
殷冰兰三下五除二就把戴冷卉扒了个精光,提起来放进盆里,撩起水来,毫不避嫌地给他洗澡。
“果然是打过仗的,这么多伤。”殷冰兰干活风风火火,用水瓢舀了一瓢水,从戴冷卉肩头往下倒。
水顺着肩膀流下,后背蝴蝶骨清晰可见,已然瘦脱了相,伤疤交叠,新伤旧伤兼有。
“不是,你这都没死?”殷冰兰伸手搓了搓他胸前的伤疤,“是挨了当胸一剑?”
戴冷卉闭着眼睛。
他已把自己当成行尸走肉,否则如何能忍耐这寡妇的粗鲁?
殷冰兰也不在乎他的冷漠,等温水浸软了灰垢,她用力给他搓了起来,一边搓一边道:“我从前在镇上澡堂子给人搓澡,搓一个三文钱呢!”
“哎,买你把贩猪的本钱都花了,我得去问问,澡堂子还招人不,一天搓十个,是三十文,二十个,六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