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生硬地说着“是不是”,萧晏心里就浮出一句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然口气生硬,但是这已经是他“进门”以来,二丫对他最客气的一次了。
“你想要做什么?”
萧晏想,她大概是要趁着陆弃娘不在家,把自己这个累赘撵走。
可叹天大地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或者说,不是没有,而是他不愿意以残疾之身,被发卖的下场,去连累别人。
虽然现在,他连累了陆弃娘一家。
他能去哪里?
萧晏脑子飞快地转着。
可是二丫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
二丫高高扬着头,骄傲得像只小天鹅,“我要带你去赚钱,让我娘早日还钱给那老虔婆,让她闭上那张臭嘴!”
“带我去赚钱?”萧晏惊讶。
他这般,别说干活,自理都不行,能赚什么钱?
“对,你去不去?”
萧晏:“你需要我怎么赚钱?”
总要先把话说清楚。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你就躺在那里就行。”二丫道,“这再简单不过了吧。剩下的事情,你只管交给我。”
“躺在那里?”萧晏有些不解。
“没错。”二丫道,“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你能不能做到?”
“若是动一下呢?”萧晏问。
“那就是诈尸了。”二丫咬牙切齿地道,“不许动!”
萧晏无语,但是他似乎,终于触摸到了真相。
“你要,卖身葬父?”
“胡说!”二丫反驳道,“我娘说了,就是再穷,也不会卖掉我们。”
她不可能卖身。
“那你要做什么?”
“要饭啊。”二丫理直气壮地道,“腊月死了爹,剩下两个小女孩,谁见了不同情?”
萧晏:“……”"
“吃腻了,留着给你好相公补补,早点生个儿子。”胡神医扬长而去。
萧晏想,这个胡神医,言语之间分明是调戏陆弃娘。
陆弃娘的脾气,应该会翻脸吧。
但他又猜错了。
陆弃娘并没有生气,而是高高兴兴地准备炖鱼。
萧晏不明白。
然后他就问了陆弃娘。
“老胡啊,他就嘴贱,心眼好。”陆弃娘给他盛了一大块鱼,“他前头那个娘子没了之后,留下个女儿叫杜鹃,和二丫差不多大。我那会儿刚守寡,有人想替我俩说亲,我不乐意给人做后娘,就没答应。”
“不愿意给人做后娘?”萧晏看着坐在饭桌前等着她的三个养女。
“后娘不容易当,和大丫她们还不一样。进门当后娘,像抢了人家爹似的。我养她们几个,是让她们有了娘,那不一样。”
陆弃娘在米饭里倒了些鱼汤,“多吃点,好得快。老胡现在的娘子,还是我帮忙说的。胡家嫂子人好,尤其我生病之后,她经常来帮忙。”
“她不知道胡神医之前对你……”
“怎么不知道?难道还用瞒着?”陆弃娘坦坦荡荡,“我们俩又没成,怎么,还不来往了?”
人和人之间,又不是只有男女那点事。
萧晏想起了他平素所见,贵女们在赏花宴这种相亲会上你来我往的交锋,后院正室对小妾们那种微妙的提防和拿捏……
好像那些在他印象中就是女人之间关系的绝大部分。
陆弃娘与胡嫂子之间这种情况下的互帮互助,倒是没有。
好像底层的世界里,活着已经拼尽全力,避嫌什么,太过矫情。
“胡神医说你没事,那肯定没事。他吊儿郎当的,但是医术还是可以的。”陆弃娘又道。
萧晏没有做声。
大概吧。
吃了人家的鱼,他闭嘴。
陆弃娘回到饭桌前坐下,几个女儿才拿起了筷子。
她们在商量赚钱的事情。
“要不要去冰钓?”陆弃娘看着碗里的鱼,跃跃欲试,“现在年关,鱼可贵了。”
“算了吧,还不够受冻的。您再冻病了,吃药的银子都没有。”二丫撇撇嘴道。
陆弃娘:“……”
也是。
胡神医说了,她不能受冻。"
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是殷冰兰人生宗旨。
“而且他们也不把人当人。”殷冰兰想到那两个死去的花儿一般的少女,觉得侯府滔天富贵之下,白骨累累,没什么好留恋。
“本来这两年,加上年节的赏赐,也攒了五十多两银子。谁曾想,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大病一场,把银子都花光了。”
“五十两银子,换来一身肥肉,我这肉可金贵了。”殷冰兰自嘲地道。
戴冷卉没想到,殷冰兰自己才刚刚经受重病,又把所剩不多的银子拿出来买了自己。
一时之间心里被触动,他半晌之后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还得读书,说话都好听。”殷冰兰乐了,“戴冷卉,我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你说。”
“我自己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殷冰兰道,“但是见过周府的小姐,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就我那个二丫,跟着学了几个字,都不一样呢!你在我家的时候,也不指望你这身子骨能做什么,闲暇时候,教我那几个丫头,一天认五个字行不行?”
在这里,女子读书会被人嘲笑。
殷冰兰却不这么想。
“……读书不好的话,男人为什么去读?男人最精明,他们肯定是得了好处,就不想女人也去。”殷冰兰如是道,“我偏不信。我这辈子稀里糊涂就算了,我的三个丫头都要活得明明白白。”
“我倒是可以教。但是,”戴冷卉斟酌着道,“我觉得你身为养母,对她们太过纵容,只恐怕日后她们不会感恩你。”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家孩子不惯着?我把她们买回来,不是当丫头,是当闺女的。”殷冰兰道,“小姑娘,厉害点好,日后不受气。谁身上还没点毛病呢?”
“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是我当成自己生的,宠着惯着不应该吗?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后我老了,说不定也蛮不讲理,她们也会惯着我的。”
说着殷冰兰有几分得意,“你看二丫,是不是个厉害丫头?吃屎都不吃亏。但是就这个丫头,我生病时候,原本打算不治了,把银子留给她们。二丫就拿头往墙上撞,说我要是不治,她先死给我看。那丫头,嘴硬心软,说她多少次,这样吃亏,她也不改……”
“我自己还一身毛病呢,怎么就容不得自己闺女有点毛病了?她就是掐尖,爱俏,算什么毛病?就是我自己不争气,我若是有钱,天天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是当娘的心思。”
戴冷卉沉默了许久,脑海里却像有钟鼓重重敲击,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好像明白过来一些什么。
殷冰兰说,那是“当娘的心思”。
原来,他有嫡母,有生母,但是他没有过那样的“娘”。
嫡母让他争气,光宗耀祖。
生母让他退让隐忍,替长兄铺路,替幼弟开拓。
他犯下了错,没有人会说他情有可原,没有人会原谅,没有人记住他曾经为家族做出的贡献。
甚至他自己,也一味自责,自暴自弃,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让家族蒙羞。
被关押被羞辱的日子,他浑浑噩噩。
他好像走在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上,踽踽独行,见不到一丝光。
他总觉得,奋斗二十几年,最后一无所有,心里如大火烧过,只余凄凉,而且怨不得别人。
可是直到这一刻,听了殷冰兰的话,戴冷卉醍醐灌顶。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没有被父母当成孩子爱过。
他们爱的,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将军,而不是现在得罪权贵,遭人陷害下场凄惨的笑话。
过日子啊,就像漏了水的水瓢,一边舀水一边洒。
攒钱,怎么就那么难啊!
每次当她觉得有点积蓄,可以松口气的时候,甚至不让她高兴多久,银子就有了去处。
罢了罢了,大概这就是她的命,操心劳碌,攒不下钱。
过年要多给财神磕几个头。
胡神医看着二丫,由衷赞道:“你这丫头,是个狠角色,日后前程无量。走,我陪你买药去。日后我也不求你给我做儿媳妇了,我家那个傻小子,三岁看老,压不住你。只盼着日后你发达了,记得提携提携他就行。”
“那肯定的。诊费您少收点呗,我一辈子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刚刚整理好情绪进来的三丫表示,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看来放在哪里都行,她学到了。
胡神医:“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然后就被二丫推了出去。
三丫说一句“我也去”,也跟着跑回去。
大丫扶着陆弃娘,轻声道:“娘,您歇着吧。”
陆弃娘笑道:“我又没什么的。你别听胡神医吓唬人,我没事的……好好好,我歇着,大丫不哭,过年呢!”
她搂住大丫,“娘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娘舍不得死,娘得长命百岁,陪着你们。”
大丫低头咬唇,眼泪落在陆弃娘的肩头。
神情隐忍而悲伤。
萧晏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从前他大概从来没有停下来,去关心这些事情,现在慢下来才发现,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着如此美好的闪光时刻。
不管是二丫那般直抒胸臆的爱,还是大丫隐忍克制的关心,都让人动容。
而最让人感动的,还是陆弃娘对她们不求回报的爱。
陆弃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杀牛的时候,她出手干脆利落,却不忘先挡住劳累一生的老牛的眼睛。
分牛肉的时候,她狡黠聪明,占了便宜回来津津自喜,却不忘分一碗牛油给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
她不计前仇,把萧大山救回来,大大咧咧,举重若轻。
可是现在,她抱着女儿,细心如发,体贴入微地轻声安慰。
她说:“大丫,咱们和萧家亲事做不成,和你没关系,是真的不合适。二丫厉害,但是你贴心,娘觉得,你们都是娘的福气。”
她担心大丫自责,所以温柔开解。
她确实很胖,不知道打扮自己,风风火火,比男人看起来还像糙汉子。"
读书人的事情,自然是最重要的。
“哎,对了,没有墨。这个家里有一方破砚台,是我哥之前用过的,我去给你找。”陆弃娘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萧晏看着桌上那劣质的纸笔,久久出神。
等到陆弃娘找了砚,磨了墨,萧晏拿起笔,蘸了蘸墨,悬臂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表字。
“这是萧——晏——”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告诉陆弃娘,“这是我的字——”
“我认识这个!”
陆弃娘激动起来。
“这个是‘九’,对不对?”
萧晏:“……不是,那是‘几’。”
他字“几安”。
“不可能。”陆弃娘斩钉截铁地道,“我认识它,它就是个‘九’!”
“冒头的才是‘九’。”萧晏耐心解释。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它怎么缩个头,就不是‘九’了?”陆弃娘表示,这个真的太抽象了。
“缩头乌龟就不是乌龟了?”她忍不住又道。
萧晏:“我字几安。”
“哦,我哥字九皋,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像双胞胎兄弟似的。”陆弃娘碎碎念。
张鹤遥,字九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这个名字就藏满了野心。
只可惜,命薄,镇不住。
萧晏已经渐渐从陆弃娘的口中,勾勒出了她亡夫的形象。
他复又下笔,写下了她的名字。
陆七娘。
可是陆弃娘见到自己名字,却毫无反应,还问他,“这又是什么?”
字怪好看的,只可惜她不认识。
“你的名字,陆七娘。”萧晏道。
“我的名字?”陆弃娘有些激动,把双手在身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在眼前看了又看,眼里欢喜,“原来我的名字这样写。”
“从前没有人写给你看吗?”
“嗐,我看什么?我又不识字。”陆弃娘用眼神一笔一笔勾勒着自己的名字。"
“娘,您仔细些。”大丫扶着梯子紧张地仰望。
“娘,您可千万别上屋顶,屋顶经不住您分量。”二丫也紧张。
三丫则高兴地喊:“娘,娘,带我上去!”
戴冷卉看不见殷冰兰,只能听到扫帚扫过屋顶发出的声音。
积雪大块大块地落在院子里,跌得粉碎。
戴冷卉忽然想起,他盛名时被人称赞,“寒江孤影,玉山倾雪”。
如今,这雪终于零落成泥,但是却再也不是“寒江孤影”。
他好像,有了一个家。
晚上吃饭,又是糙米饭,水煮菜,二丫吃得不高兴。
“娘,都分牛肉了,今日好歹吃点肉。”
“昨日刚吃了羊肉,你当你是后宫的娘娘啊,还得天天吃肉。”殷冰兰没好气地道,“爱吃不吃。”
二丫闷闷不乐地往嘴里扒饭,一直碎碎念那被换成牛骨头的六两牛肉。
六两肉,都够全家喝上肉粥了,还能喝两碗!
没有人理她,她也就不吭声了。
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洗碗就去睡了。
戴冷卉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有些食不下咽。
他好像,让她们本就贫困的日子,雪上加霜。
为了给他补身子,他每天都能吃到一个鸡蛋。
他想了想,喊三丫过去,要把鸡蛋拨给她。
三丫那么嘴馋,还管不住自己口水的年纪,看见他动作,却护着碗往后退,“不要不要,你吃,你生病了!”
“你快吃你的,早点好起来,帮忙干点活,比什么都强。”殷冰兰道,“对了,今日学的几个字,你们都记住了吗?”
大丫点头,三丫则有些心虚。
“回去再教教你妹妹。”殷冰兰对大丫道。
“好。”
晚上,殷冰兰洗了个澡。
因为戴冷卉在,她是在隔壁洗的。
戴冷卉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垂下了眼眸。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殷冰兰上炕就睡了。
戴冷卉本来还想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见状也只能把话咽下。
戴冷卉睡得轻,所以一大早,殷冰兰小心翼翼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
“吵醒你了?”殷冰兰眼中带着期待,“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去!”
说着,她已经穿好自己的衣裳,伸手就要连人带被子把戴冷卉抱起来。
“等等——”戴冷卉阻止了她。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二丫咋咋呼呼的声音。
“娘,娘,快来看啊!”
“这是成了。”殷冰兰喜上眉梢,“等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自己能下地了。” 戴冷卉道。
昨日见母女几个实在热闹,没有人盯着他,戴冷卉觉得身上有了几分力气,就扶着炕,尝试下地。
虽然没有站很久,但是这一次,他能站稳了。
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走路。
“真的?”殷冰兰闻言喜出望外,“走几步我看看。”
戴冷卉:“……”
这话听得有点怪怪的。
“快,走几步。”
殷冰兰等得不耐烦,就自己帮戴冷卉套上衣裳鞋袜,像抱孩子一样,架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炕上抱下来,慢慢放到地上。
“你行吗?戴冷卉,你可别勉强。”
“比那瘸腿的乌龟,能强点。”戴冷卉扶着炕沿,幽幽地道。
嗐,这人怎么还记仇了?
殷冰兰见他真的能扶着炕沿慢慢走,高兴得连连夸胡神医。
“老胡还是厉害的,他说没事就没事。”
戴冷卉想起那个不靠谱的“神医”,就觉得这次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怀疑自己之前的饭菜之中被人下了药,所以他才会身体绵软无力。
来了几日,换了新的干净的饮食,他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大丫,二丫,三丫,你们的爹,能站起来了。”
殷冰兰耐心地扶着戴冷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