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陆弃娘这意思,明天就能安排他上山埋了。
第二天,他就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否则——
一语成谶。
陆弃娘倒是早早就出了门。
萧晏听见她和在厨房忙活的大丫对话。
大丫要给她塞个鸡蛋,她不要。
“留着给炕上那个爹吃,我早就好了。回头中午我不回来,你再拿个鸡蛋,做个蛋花汤,你们三姐妹也得吃。”
上次她生病,收了七八十个鸡蛋,没怎么舍得吃,现在倒还剩下三十多个。
“娘,您多穿点。出门那么早,太冷了。”
“我去肉铺那里看看,今日还杀不杀猪。若是杀猪,我去搭把手,回头得一碗猪血回来也好。”
陆弃娘养猪贩猪杀猪,都是一把好手。
“鸡蛋给您剥好了……”
大丫很坚持,陆弃娘大概没什么办法,浅浅咬了一口,却不防备大丫用力,把整个鸡蛋都塞进她嘴里。
陆弃娘顿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嘴里含着鸡蛋含糊道:“你这孩子……在家里好好看着两个妹妹,有活儿也让她们两个干,别自己都干了。”
她叮嘱完才出了门。
她前脚出门,后脚二丫就阴阳怪气地道:“‘有活儿让她们两个也干,别自己都干了’……”
分明是学陆弃娘的语气,就是带了一股子醋意。
三丫则打着哈欠道:“二姐,你这么早掐我起来做什么?”
萧晏听着几个女孩子说话,第一次觉得,家里人多,好像也不是一件多令人讨厌的事情。
有争吵,但是更多的是温情流淌。
“你傻了,我昨日跟你说的事情,你就着饭吃了?”二丫掐腰骂道,“去,把铁柱给我喊来!记得小声点,别让铁柱娘听见了。我和铁柱说好了的,你只告诉他我找他,他就知道了。”
铁柱是隔壁铁匠的儿子,今年十三,跟着亲爹打铁,敦厚老实,很听二丫的话。
萧晏想,这个二丫要做什么?
姐妹商量这一段,他之前没有听到。
大丫犹豫了下道:“要不我也跟着去吧。”
“你去做什么?”二丫道,“你会装吗?别坏了我们的好事。行了,大姐,你给我们俩热点剩饭吃,我进去和他说!”
萧晏还没想明白这个“他”是谁,就听到二丫走进来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她那张俏生生、不耐烦的小脸就出现在面前。
她也不进门,就在门口对萧晏开口:“喂,昨日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我娘去借钱,别人追上门骂。你有良心,也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是不是?”"
“猪,猪跑啦!”
陆弃娘正喜滋滋掂量着刚到手的四两五钱银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呼喊。
转身一看,原本被她绑得好好的肥猪,竟然挣脱了绳子,跑了。
“不怕,我去抓!”陆弃娘撸起袖子就冲了出去。
虽然她胖,但是她灵活啊!
二百多斤的猪在前面跑,二百多斤的她在后面追。
热闹喧嚣的腊月集市,顿时人仰马翻,咒骂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追了多久,猪都累了,她还脸不红气不粗。
看准时机,陆弃娘飞扑上前,结结实实地把那头肥猪按倒在身下,得意大笑,“让你跑,你还跑得过老娘?绳子,拿绳子来!”
没有人递绳子,甚至没有人回应。
她明明感觉到周围有人,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陆弃娘抬头,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以她为中心,周围围了一圈人。
哦,不是,她不是中心。
中心是她面前的大铁笼子。
笼子里坐着个男人,脸上带着斑斑血迹,长发如墨,垂在胸前身后,手脚都被铁链锁着,目光冷漠,正和周围的人一起看着她。
铁笼旁边围了很多官差,但是显然也被她力压肥猪的勇猛震慑住。
半晌后才有人笑了一声,随后周围人都开始哄笑起来。
“没见过人抓猪吗?”陆弃娘嘀咕一句。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身后买她猪的小贩,挑着扁担气喘吁吁地追来,把绳子递给她。
陆弃娘手脚麻利地把猪绑好,这才站起身来拍拍手道:“猪再跑了,你可别找我。”
小贩把扁担和筐给她,满脸堆笑地央求道:“弃娘,要不你帮忙把这猪挑过去?你看我也弄不动,还得喊人来……”
“行。”想到以后还得长久做生意,陆弃娘爽快答应,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把那头大肥猪硬塞进偌大的筐子里。
“你去那边坐着。”她指着另一边特制的大竹筐对小贩道。
众人哄笑,小贩哭笑不得,不好意思当真坐进去。
“快走快走!”官差们看够了热闹,开始撵人,“这是朝廷重犯,任何人不得靠近!”
“重犯?有我重吗?”陆弃娘嘀咕一句。
为首的官差道:“蠢妇!这里关着的,乃是前破虏将军萧晏,也是皇上亲自过问的要犯!”
“啥?”陆弃娘愣住,往腰间摸摸,“皇上让破虏将军要饭?”"
她眉飞色舞,好像自己赚大了。
“我又拿出五两银子贿赂张家族长,最后定下来,让大丫日后长大招赘婿。”
“三丫是刚出生,就被遗弃,放在我家门口的。”
她心里不落忍,也留了下来。
“……往前算起来,没有你主持公道,给找回十五两银子,就没有她们三个和我的缘分;我估计也熬不住被卖了。”
所以,陆弃娘是真心实意感谢萧晏。
对她和三个女孩子来说,萧晏对她们有再造之恩。
所以尽管咬牙切齿,陆弃娘还是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买下了萧晏。
萧晏心中一震。
他有什么功劳?
他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如何能想到,万千将士之中,有一个人的妻子,在几年之后会救他。
“所以你不用害怕,”陆弃娘道,“我故意说带你回来生儿子,是因为……”
“因为我是三个孩子的娘,我得顾着我的孩子。”
“你落得这般下场,肯定是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不希望你好,我寡妇失业的,也不敢得罪他们。”
她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琢磨着,你从前总有亲人朋友吧。你正倒霉的时候,人家也不能抛家撇业来救你,但是等过了这段时间,总有人帮你吧。”
萧晏垂下眼帘,“没有。”
“啊?你这人咋混的。”陆弃娘震惊,一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嘀咕道,“那岂不是砸在我手上了?”
萧晏沉默。
陆弃娘无语问苍天,以后怎么过啊,她还得多养一个人。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陆弃娘像是在自我安慰,“那你就暂时住下。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丑话要说在前头——”
她叉腰,凶神恶煞:“我救你一命,算是不欠你的了。只是我心软,这冰天雪地的,不能把你扔出去冻死。”
“但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要是挑肥拣瘦,我直接给你扔出去。”
“听到了没有!”
萧晏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木然,一片死寂。
“还有!”陆弃娘道,“我的三个女儿,你若是敢对她们动心思,我就,我就阉了你!”
萧晏脸上瞬时染上一层薄怒。
这话,实在是太过羞辱人。
她把他当禽兽了吗?
萧晏嘴唇翕动,想分辩什么,但是却最终没出声。
“娘,水烧好了。”二丫敲了敲门。
“好,我来。”
陆弃娘很快拿了个大木盆进来,倒了大半盆兑好的温水,然后走过来,伸手就脱萧晏的衣裳。
萧晏要推开她,但是手却绵软无力。
他被下了毒,废去了一身武功,而且完全用不上力气,双腿支撑不了走路,双手提不起东西。
陆弃娘三下五除二就把萧晏扒了个精光,提起来放进盆里,撩起水来,毫不避嫌地给他洗澡。
“果然是打过仗的,这么多伤。”陆弃娘干活风风火火,用水瓢舀了一瓢水,从萧晏肩头往下倒。
水顺着肩膀流下,后背蝴蝶骨清晰可见,已然瘦脱了相,伤疤交叠,新伤旧伤兼有。
“不是,你这都没死?”陆弃娘伸手搓了搓他胸前的伤疤,“是挨了当胸一剑?”
萧晏闭着眼睛。
他已把自己当成行尸走肉,否则如何能忍耐这寡妇的粗鲁?
陆弃娘也不在乎他的冷漠,等温水浸软了灰垢,她用力给他搓了起来,一边搓一边道:“我从前在镇上澡堂子给人搓澡,搓一个三文钱呢!”
“哎,买你把贩猪的本钱都花了,我得去问问,澡堂子还招人不,一天搓十个,是三十文,二十个,六十文……”
她把腿骨像劈柴火般劈裂成两片。
热气裹着油脂香喷涌而出,指头粗的骨髓柱在寒风里凝出半透明脂膜。
她拿起一块骨髓柱,大笑着道:“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油脂,比肉金贵多了的油脂!
萧晏明白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
原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原本盯上的,就是这一副牛骨架。
陆弃娘自己飞快地把所有的骨头剁开,放进大锅里。
看着席子上油亮亮的一层,她还舍不得,让黄狗舔了一遍席子才觉圆满。
大丫要烧火,陆弃娘道:“不行,我来。”
熬油要用硬火,得烧柴火,而且时间要足够长,要一整天才行。
她自己坐在灶前烧火,目光熠熠,丝毫没有早起的疲惫之色。
灶地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笑脸。
她甚至还哼着小曲,不时查看一下火势,小心调整。
很快锅就烧开了,水汽腾腾,她整个人也被笼罩在那层白雾之中,笑容灿烂。
香气随之而来,飘出去很远。
倘若不是今日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牛肉,这香气估计要把周围的孩子都吸引来。
三丫也不出去疯跑了,就坐在小杌子上,守着陆弃娘,口水流了一行又一行。
“娘,什么时候能喝汤了?”她问了一遍又一遍。
“小馋丫头,”陆弃娘笑着点点她的头,“明日才能吃呢!放心出去玩吧,就是家里吃只蚊子,也少不了分你的两条腿。”
“明日才能吃啊——”三丫有些失望。
陆弃娘便让大丫取了一块饴糖出来,用刀切成三块,“拿去。”
三丫高兴了。
二丫嘴里说着一块饴糖还得分三份,但是往嘴里塞得比谁都快。
大丫则把自己那一小块也给了三丫。
“你就惯着她。”陆弃娘笑道,又指着三丫的额头道,“姐姐疼你,以后你也要疼姐姐。”
“知道了!”三丫高兴地拿着饴糖出去显摆了。
二丫在后面喊:“不许给那些拖着鼻涕的孩子舔你的糖,恶心死了。”
三丫一溜烟地跑出去。
二丫闻着香气,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好久没有闻到这么香的肉香了。怎么还得等明天?您该不会留着过年吧。”
“就留着过年,不给你吃。”
明天二十八,后日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日子一天天,过得可真快。
大丫切了一个绿萝卜,分给娘和妹妹。
陆弃娘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丰盈,不由连连夸赞。
萧晏把窗户推开窄窄的缝隙,看着母女几人的热闹,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样的贫困,他没有经历过。
这样的温情,他更没有拥有过。
他从前是怎么过年的?
回忆变得有些模糊了。
年前他是无需准备什么的,过年的时候,他随着家里的长辈出去拜年,相互奉承,暗中攀比,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
后来离家上战场,每逢佳节倍思亲。
过年时候,军中都笼罩在一种浓烈的思念之中。
按照惯例,也会张罗众人杀猪宰羊,不过他是最忙的,得四处巡防,也极少参与这样的热闹。
倒也不是他端着,而是不习惯。
现在,陆弃娘带着她的女儿们,强行把他拉入了这份热闹之中。
感觉……也不错。
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陆弃娘一直守着灶到下午。
临近傍晚,她终于起身,“好了,明早再掀锅。”
她闲不住,出来把院子里的雪清扫了。
看着屋顶厚厚的积雪,她又担心继续下雪把屋顶压塌,出去借了梯子,回来扫屋顶。
“问这个做什么?”陆弃娘警惕地道,心里不悦,狠狠地瞪着两个人。
她不介意给他们表演一个扔人肉麻袋。
——拎起来,把他们甩出去二里地。
另一个书童道:“也没什么。就是我俩的主子,见到你在下面风风火火的干活,就打了个赌,问你有没有二百斤。”
“赌多大?”
“二两银子一桌的席面。”
“那,给我二百个钱,我就告诉你们。”陆弃娘道。
作为赌注,她抽一成,不算多吧。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骂她狮子大开口。
“爱赌不赌。”陆弃娘哼道,“不赌我就走了!”
能拿出来二两银子,打这种无聊的赌,那两人肯定也不缺钱。
“那好,你等着,你别走,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陆弃娘又到手两串钱。
“正好二百斤。”她哈哈大笑着道。
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心想的事情没成,但是意外之喜,一个接着一个!
花钱去喽!
红头绳两文一根,给三个女儿,每人买上两根!
财大气粗,一买都是六根红头绳了!
杂货铺子是为数不多还在开门的铺子,见她买了红头绳,知道她家里有孩子,给她推荐窝丝糖,小小的一团,就要五十文钱。
陆弃娘摇摇头。
不行,太贵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钱。
现在比不得在周家时候,能省则省。
不过三个丫头,许久都没有吃过糖了。
陆弃娘狠狠心,拿出二十文买了一点饴糖。
都是甜的,这个便宜点,尝尝味,甜甜嘴儿,也算过了年。
买了一些家里需要的东西后,她又要了香烛纸钱。
一般的,二十文就够了,但是她买了三十文钱的。
她也不知道人死之后,到底能不能收到。
但是在她心里,公婆和相公,就得用最好的。
“那个,有纸和笔吗?”陆弃娘又问,“最便宜的就行,要是太贵就不要了。”
萧晏和她开口过。
虽然陆弃娘觉得他提这个要求,多少有点没数,但是想想他本来就是养尊处优惯了,不懂人间疾苦也正常。
恩人嘛,陆弃娘允许他提要求。
至于满不满足,得看她条件。
“有。笔的话,最便宜的只要二十文,一刀纸是八十文。”
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但是听到价格,陆弃娘还是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一斤羊肉才二十文,一刀纸可以买五斤羊肉?
要知道,一刀纸才二十四张啊!
那让她算算,一张纸多少钱?
陆弃娘算了半天,大概只能算出来,一张纸的价格,大概介于三文和四文之间。
她和杂货铺子的老板娘讨价还价,毕竟她买了这么多东西了。
最后老板娘不甚情愿地,允许她买了一支笔,然后用十文钱买了三张纸。
陆弃娘把那金贵的三张纸叠好,揣在了怀里。
乖乖,这个可金贵了。
她要是会造纸,那就发大财了!
回家的路上飘来了饭菜的香味,陆弃娘从早上吃了点东西,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吃,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咕噜叫。
陆弃娘盘算着今日花了一百多文钱,有些肉疼。
不过想起那一整两银子,她又自我安慰,毕竟不是天天过年。
过年,就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
明日还要杀牛,分牛肉呢!
她拎着东西,快步往家里走。
走到门口,她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啧,不知道哪家邻居在炖肉,这么香,她要多闻一闻。
“娘,您回来了!”三丫不知道第多少次出来寻找她的身影,这次看到了,顿时欢呼雀跃,“大姐,娘回来了,可以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