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这般,其实自己心里是难过的。
她想要体面,却偏偏没体面出去。
“娘,您干什么这么肉麻?”二丫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您把银子给我,自己去歇着,我买药去!”
陆弃娘把那还没捂热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心都在滴血。
过日子啊,就像漏了水的水瓢,一边舀水一边洒。
攒钱,怎么就那么难啊!
每次当她觉得有点积蓄,可以松口气的时候,甚至不让她高兴多久,银子就有了去处。
罢了罢了,大概这就是她的命,操心劳碌,攒不下钱。
过年要多给财神磕几个头。
胡神医看着二丫,由衷赞道:“你这丫头,是个狠角色,日后前程无量。走,我陪你买药去。日后我也不求你给我做儿媳妇了,我家那个傻小子,三岁看老,压不住你。只盼着日后你发达了,记得提携提携他就行。”
“那肯定的。诊费您少收点呗,我一辈子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刚刚整理好情绪进来的三丫表示,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看来放在哪里都行,她学到了。
胡神医:“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然后就被二丫推了出去。
三丫说一句“我也去”,也跟着跑回去。
大丫扶着陆弃娘,轻声道:“娘,您歇着吧。”
陆弃娘笑道:“我又没什么的。你别听胡神医吓唬人,我没事的……好好好,我歇着,大丫不哭,过年呢!”
她搂住大丫,“娘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娘舍不得死,娘得长命百岁,陪着你们。”
大丫低头咬唇,眼泪落在陆弃娘的肩头。
神情隐忍而悲伤。
萧晏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从前他大概从来没有停下来,去关心这些事情,现在慢下来才发现,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着如此美好的闪光时刻。
不管是二丫那般直抒胸臆的爱,还是大丫隐忍克制的关心,都让人动容。
而最让人感动的,还是陆弃娘对她们不求回报的爱。
陆弃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杀牛的时候,她出手干脆利落,却不忘先挡住劳累一生的老牛的眼睛。
分牛肉的时候,她狡黠聪明,占了便宜回来津津自喜,却不忘分一碗牛油给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
她不计前仇,把萧大山救回来,大大咧咧,举重若轻。
可是现在,她抱着女儿,细心如发,体贴入微地轻声安慰。
她说:“大丫,咱们和萧家亲事做不成,和你没关系,是真的不合适。二丫厉害,但是你贴心,娘觉得,你们都是娘的福气。”
她担心大丫自责,所以温柔开解。
她确实很胖,不知道打扮自己,风风火火,比男人看起来还像糙汉子。
可是此刻,她深深打动了萧晏。
她让萧晏看到了女人伟大的另一面,那是不为人知的美好。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甚至唾手可得。
但是高贵的灵魂,让人仰望珍视。
大丫去准备年夜饭,说什么不让陆弃娘动手,还让陆弃娘到炕上休息。
所以情况就变成了,陆弃娘和萧晏,在炕上一人占据一边,两两相看无聊。
陆弃娘:这尴尬的,让她想出去刨二亩地,抓十头猪。
最后,还是萧晏开口:“不用心疼银子。日后若是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你都可以去国公府卖给三少爷。”
说到赚钱,陆弃娘可就来了兴致。
“怎么,那三少爷那么纨绔?”
“嗯。”
“你认识他?”
“嗯。”萧晏提起过去,惜字如金,并不多言。
“钱呢?”
“喏,炕上坐着呢。”殷冰兰指着戴冷卉道。
戴冷卉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
“不是,您真的只剩下那么多银子了?就没藏着?”二丫一脸震惊,眼神很受伤。
她满心期待今年过年能有一身新衣。
对她来说,可以在家吃糠咽菜,但是出门必须光鲜体面。
“真没了……”殷冰兰安抚她道,“但是娘答应你,娘赚到钱,立刻给你补上。娘一身力气,怎么都能赚到钱哈,乖——”
二丫的眼圈瞬时就红了,放下筷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房间。
片刻之后,她嚎啕大哭的声音传来。
殷冰兰听着心里酸酸的,可是她也变不出钱来,只能叹气。
大丫道:“娘,我去看看二妹。”
殷冰兰却按住她,“别去,故意哭给我们听的。你去了也落不到好。”
说完,屋里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
“行了,都别吵了。”殷冰兰装出虚弱的样子,“我头怎么这么晕。”
“娘!”
三个女儿顾不上吵架,连二丫都回来,一起过来扶着她。
“娘,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大丫道。
“我看是被二姐气的。”三丫吐吐舌头。
二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胡说。娘,您怎么样了?明日我就去找胡神医给您再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晕。”殷冰兰松了口气,趁机对二丫道,“你放心,娘答应你的,一定作数。就是过年前攒不到,年后娘也一定补给你。”
二丫闷闷不乐地道:“您手头真没钱了?都买那个人了?”
“嗯。”
“您真傻。”
“娘不傻,能有我们?”三丫道,“你又把娘气成这样,二姐不乖,二姐最坏。”
“张三丫,你要打架是不是?”
“我才不怕你呢!爹,你看我咬她!”
殷冰兰:救命啊!
戴冷卉坐在炕上,看着四个女人的战争,目光中有些茫然。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正常不是母慈女孝,姐妹相亲吗?
“行了,都别吵了。”大丫开口,“让娘好好休息。娘,您……”
她看了看大炕,那是殷冰兰平时休息的地方,现在鸠占鹊巢。
目光落在戴冷卉身上,她很快把视线收回。
“我和大丫睡吧。”殷冰兰道。
“娘,您打呼噜,大姐睡不着。”三丫道,“您和爹不住一个屋吗?”
别人家的爹娘,都是要睡在一处的。
殷冰兰还是坚持要去和大丫睡。
结果三丫开始哭起来。
“娘,我就知道您找了个假爹来骗我,我爹是不是死了?我果然是没爹的野种,呜呜呜……”
外面很多恶劣的谣言,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阴影。
“什么野种?谁说的?”二丫柳眉倒竖,“你告诉二姐,哪个说的,看我不去砸了他们家的锅!”
殷冰兰:“……行了行了,我们住一起,你们快吃,吃完饭早点歇着去,免得浪费灯油。”
她今日是真的累了。
大丫和二丫收拾了碗筷,又各自回去。
三丫舍不得走,托腮靠在炕边,看着躺在炕上的戴冷卉,嘴里念念有词:“我有爹了,我有爹了。”
殷冰兰被她闹得头疼,把她撵走。
隔壁的响动很快就安静下来,三个女儿应该都躺下了。
殷冰兰坐在炕边和戴冷卉说话。
“……你一床被子,我一床被子,这么大的炕,中间再躺两个人也够了。”
戴冷卉没说话。
他寄人篱下,有什么反对的资格?
殷冰兰却以为他介意,忍不住骂道:“真矫情。”
她腾腾腾地出去,很快又把之前的木盆拖了进来,又打了温水来。
戴冷卉愣住——她,她要当着自己的面洗澡?
戴冷卉扭头看向窗户,耳根子红了,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殷冰兰刚大张旗鼓地去里正家里交了人头税,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松烟娘郑嬷嬷。
她向来是个泼辣的,这会儿指着殷冰兰的鼻子骂道:“你都从周家走了,还勾引我儿子!你到底要不要脸啊!”
殷冰兰脸色憋得通红,“郑婶子,您误会了。我比松烟大好几岁,把他当成弟弟,没有您想的那样……”
“你想没想,自己心里有数。阴魂不散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还想着来勾引我儿子。”
“你放屁!”二丫像个小炮弹,狠狠推了郑嬷嬷一把,“你个死老太婆,吃了马粪,嘴这么臭!我娘连五公子都不稀罕,还稀罕你的好儿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当你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的声音噼里啪啦,又脆又响,一点儿亏都不吃。
“不稀罕五公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五公子是谁,是我们周府的希望,二十岁就中举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下凡又怎么样,我娘不稀罕。”
“二丫,行了,你进去。”殷冰兰对她摇摇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是我和松烟借了银子,也别拉扯五公子。”
“看,承认了吧,找松烟就是为了钱。别当我傻,我早就知道,你看上了我儿子。”
“郑婶子,您说得不对。我带着三个闺女,没有想过再嫁人的事情……”
“啧啧,不嫁人,买个相公?”外面看热闹的,有人嗤笑着道。
“买相公?什么买相公?”
这话却不是郑嬷嬷问的,而是匆匆赶来的松烟。
松烟跑得满头大汗,本来是来阻止他娘撒泼的,结果竟然听到这一句,当时就疯了。
“此事说来话长。”殷冰兰道,“松烟,你先和郑婶子说清楚,我是借你的钱,不是对你有企图。”
“好,你等着,等一会儿我和你算账。”松烟看她的神情,好像她背叛了他一般。
殷冰兰:“……”
松烟对着亲娘发火:“我和您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殷冰兰!您非要到处败坏我的名声,让我娶不上媳妇是不是?您要是再胡闹,我找我爹来。”
郑嬷嬷是怕这个儿子的。
于是她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之前还表示,自己绝对不接受这个儿媳妇。
殷冰兰:“……”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松烟见外面许多看热闹的,凶神恶煞地把人撵走,然后关上门,一双眼睛几乎能冒出火来:“殷冰兰,买相公怎么回事!五公子不在,你就这样背着他……”
“打住。”殷冰兰道,“我算什么东西,和文曲星能扯上关系。借钱是借钱,一码归一码。我欠你钱,你娘误会了骂我,我就当是借钱的利息。但是你要胡编我和五公子,那我就要翻脸了!”
“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买相公怎么回事?”
“就,就那么回事呗。”殷冰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找不到男人,买一个怎么了?”
“你,你……”松烟出奇地愤怒了,半晌后才跺脚骂道,“你厚颜无耻!”
“行了,快回去吧。银子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的。”殷冰兰撵人。
松烟跳起来,“你相公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比得过五公子。”
二丫在旁边小声嘀咕,“论样貌,还真比得上。”
不过,也就剩下那张脸了。
窗户“吱嘎”一声被推开。
松烟寻声望去,便撞到了一双幽深的眼眸之中,然后……
喉头忽然发紧。
那人的轮廓浸在暮色里,风卷着雪片掠过他鬓角,却不及那双眼半分寒冽——像是把淬过千年霜的刃,漫不经心瞥来时,连树上寒鸦都蓦地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