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当听到世子亲自跳下水将她救起,并用披风严实裹住她带回府时,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他看见你的脸了?”柳姨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微雨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药膏都被水冲掉了……但世子爷说,没人看见,让我别怕。”
柳姨娘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世子不仅出手相救,还见到了微雨的真实容貌。以他的性子,既然上了心,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姨母?”苏微雨担忧地看着她。
柳姨娘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了。你先去换身干衣服,千万别着凉了。”
看着苏微雨转身走向内室的背影,柳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忧虑。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们安稳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国公夫人带着萧玉婷和萧玉珍一回到府中,立即命人请来了秦姨娘、赵姨娘,并将国公爷和萧煜都请到了正厅。
众人到齐后,国公夫人沉着脸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萧玉婷和萧玉珍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她们的姨娘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
国公爷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胡闹!简直胡闹!”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在外头,你们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表小姐被人笑话,难道丢的不是我国公府的脸?自家人内斗,让外人看笑话,成何体统!”
秦姨娘和赵姨娘连忙跪下求情:“老爷息怒,是妾身管教不严……”
“确实管教不严!”国公爷语气严厉,“今日若不是煜儿及时相救,闹出人命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直沉默的萧煜此时开口:“父亲说得是。自家人如何相处是家事,但在外头,镇国公府的脸面不能丢。”
国公爷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下令:“萧玉婷、萧玉珍罚跪祠堂三日,抄写家规百遍。秦姨娘、赵姨娘禁足一月,好好反省如何管教子女!”
二人闻言,顿时面如土色,却不敢求饶,只得叩首领罚。
处置完毕,众人都退下,厅内只剩下国公爷、国公夫人和萧煜三人。
萧煜看向母亲,语气平静却坚定:“母亲,我想纳微雨为妾。”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神色疲惫。事到如今,她心知再反对也是徒劳,只得无奈道:“罢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煜转而看向父亲。国公爷捋了捋胡须,语气淡然:“纳个妾而已,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没有意见。”
“那孩儿知道了。”萧煜行礼道,“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厅内只剩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二人。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国公爷拍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国公夫人摇摇头,终是没再说什么。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汀兰院的宁静就被一阵嘈杂声打破。一队仆役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鱼贯而入,几乎将小院的空地占满。
管事嬷嬷捧着礼单,朗声念道:“世子爷赏:云锦十匹、苏缎十匹、宫绸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珍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一套;翡翠摆件一对、琉璃花瓶一对、古玩若干……”
苏微雨闻声出来,看到满院的箱笼,吓得脸色发白。柳姨娘急忙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嬷嬷,这是不是送错地方了?我们院里怎么当得起这些……”"
然而柳月娥心下却一片冰凉。在这等级森严的镇国公府,她只是一个并不得宠、也无甚依靠的妾室。上头有威严的国公爷、手段厉害的国公夫人,下有各有倚仗的其他姨娘和骄纵的庶出子女。微雨无依无靠,却拥有这样一张轻易就能招惹是非的脸,未来的路何其艰难。
得到妹妹的承诺,柳氏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精神陡然松懈下来。她紧紧拉着微雨的手,目光贪婪又不舍:“微雨,以后要乖乖听姨母的话,不要任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微雨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模样,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娘,我听话,你一定要好起来。”
柳月娥别过脸去,飞快擦掉眼角的泪,强颜欢笑道:“姐姐别说傻话,好生休养才是正理。我已经让人去请府里常来往的大夫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大夫请来诊脉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留下一剂聊尽人事的药方。柳氏喝下药后,精神似乎回光返照,拉着妹妹和女儿说了许久的话,从微雨幼年趣事说到对未来的牵挂,直至深夜,才终于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微雨扑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哭得昏天暗地。柳月娥紧紧搂住痛哭失声的外甥女,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在心中立下誓言:姐姐,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微雨周全。
可是,她一个在国公府中如履薄冰的妾室,真能护住这株注定引人瞩目的娇嫩花朵吗?柳月娥看着苏微雨泪痕交错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深重的忧虑。
七年过去,苏微雨在镇国公府中长到了十五岁。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国公夫人掌管中馈,手段严厉,但对不争不抢的柳姨娘还算宽和。三位姨娘中,赵姨娘娘家富裕,生有一女;秦姨娘最得国公爷宠爱,育有一女,性情骄纵。柳姨娘无子无女,也不得宠,靠着谨小慎微才能在府中立足。
清晨,汀兰院内,苏微雨坐在镜前。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在这复杂的府邸中只会带来麻烦。
柳姨娘照例端来那碗深色药膏,身后跟着伺候微雨的丫鬟露珠。她仔细地将药膏涂在苏微雨脸上,动作轻柔却坚定。
“一会儿去大厨房,”柳姨娘边涂边说,“若是遇到秦姨娘院里的人,记得避让些。赵姨娘那边的人若是说话不中听,也别往心里去。”
苏微雨安静地点头。这些年来,她早就摸清了府里的人情世故。秦姨娘得宠,她院里的人行事也张扬;赵姨娘有钱,身边的丫鬟仆妇穿戴都比别的院子体面;只有她姨母,无宠无钱,在这府里处处都要谨慎。
“夫人那边昨日吩咐下来,说今日要查各院的用度。”柳姨娘轻声补充,“你领了份例就回来,别在外头多停留。”
苏微雨明白姨母的担忧。国公夫人虽然对柳姨娘还算宽容,但最见不得底下人行事不端。她这样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若是惹出什么闲话,第一个受累的就是柳姨娘。
药膏涂好,镜中的容颜变得平淡无奇。柳姨娘仔细端详后,这才放心:“露珠,去给表小姐拿那件素色斗篷。”
苏微雨站起身,任由露珠为她系好斗篷。宽大的帽檐正好能遮掩她的面容。
她带着露珠走出汀兰院,刻意避开秦姨娘院子的方向。一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院的丫鬟,她都低头快步走过。那些丫鬟见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也懒得搭理,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苏微雨带着露珠,低头沿着廊庑走向大厨房。
快到厨房院门时,迎面遇上了秦姨娘的女儿萧玉婷。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织锦裙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颐指气使地吩咐着什么。
萧玉婷一眼瞧见苏微雨,立刻撇撇嘴,脸上露出惯常的讥诮。她挡住去路,目光在苏微雨身上扫了一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汀兰院那个黑瘦黑瘦的表小姐。”萧玉婷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弄,“柳姨娘是短了你吃喝吗?怎么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露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想开口,被苏微雨用眼神轻轻制止。
苏微雨停下脚步,微微屈身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表姐安好。”
她既不辩解,也不显露情绪,就像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话一样。
萧玉婷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她原本指望看到苏微雨羞愧或难堪的模样,哪怕是一丝恼怒也好,可对方永远是这样平静无波,让她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哼,整天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看着就晦气。”萧玉婷觉得无趣,又刺了一句,“赶紧领了你们那点寒酸份例走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是,表姐。”苏微雨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依旧没有抬头。
萧玉婷自觉没趣,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
萧煜回到书房后,处理公务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批阅文书的间隙,目光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按照常理,柳姨娘应当带着苏微雨前来道谢,至少也该派个下人来传句话。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汀兰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萧风侍立在旁,敏锐地察觉到世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他,今日却频频对着公文出神,甚至好几次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世子爷,可要属下去汀兰院问问……”萧风试探着开口。
萧煜立刻打断:“不必。”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放下笔,眉头微蹙。那个苏微雨,明明受了她的恩惠,却连个道谢都没有。柳姨娘也是,平日里最重礼数,今日却如此失礼。
萧风见状,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明镜似的。世子这是在等汀兰院那边的动静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萧煜突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
萧风忙答:“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必特意去问。”萧煜立刻补充道,语气略显生硬,“只是随口一问。”
“是。”萧风低头应道,心里却暗暗好笑。世子这分明是惦记着那边,却又不肯明说。
萧煜重新拿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快。那个苏微雨,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没想到这般不知礼数。他出手相助,难道连句感谢都换不来?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她是受了惊吓,还在休养?或者柳姨娘身子不适,无暇顾及?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闪过,让他更加烦躁。他索性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汀兰院的方向出神。
萧风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了然。世子这是既希望人家来道谢,又拉不下脸面去问,更不好意思让人去请。
这种别扭心思,萧风还是头一次在自家世子身上见到。
过了几日,国公夫人隐约察觉到一些异样。
她注意到萧煜近来似乎常常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次在用膳时,竟破天荒地问起后院用度可还充足。这实在不像他平日只关心军国大事的作风。
更让她起疑的是,管事嬷嬷无意中提起,世子院里的萧风侍卫前日特意去过厨房,吩咐往后往汀兰院送的食材都要用上好的。
国公夫人心中疑窦渐生。她不好直接询问萧煜,便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悄悄打听打听,最近汀兰院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嬷嬷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回来禀报:“老奴问了几个人,都说表小姐近日安分守己,很少出院门。只是……听说前几日在静安寺,表小姐的帷帽被风吹落,是世子爷让萧侍卫帮忙捡回来的。”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她想起那日从寺庙回来,柳姨娘确实急匆匆地带着微雨告退,当时只当是累了,如今想来怕是另有缘由。
“还有一事,”嬷嬷补充道,“前些时日永昌侯府二公子想讨表小姐做妾,柳姨娘不是已经回绝了吗?如今世子爷又这般关注……”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苏微雨先是让柳姨娘回绝了徐二公子,如今又引得煜儿格外关注,莫非是心比天高,看不上侯府公子,反倒惦记上她的儿子了?
“好个不知分寸的丫头。”国公夫人语气转冷,“柳姨娘也是,平日里看着安分,怎么教导出这般不知轻重的外甥女?”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传我的话,明日请安后,让柳姨娘带着苏微雨一起来见我。”
“是。”嬷嬷恭敬应下。
国公夫人望着窗外,眼神渐冷。若那苏微雨真存了攀附之心,妄图借机接近煜儿,她绝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