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少女有一张白皙光洁的脸,眉眼精致,唇色天然红润。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这张脸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苏微雨望着镜中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碰触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和她平日涂着药膏时那种粗糙暗沉的假象完全不同。
哪个女孩不爱美呢?苏微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记得小时候,娘亲还会给她扎上红色的头绳,夸她好看。可现在,她每天都要亲手掩盖这份容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有时她去给其他小姐送绣活,看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她从不敢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其实也想像普通姑娘一样,穿上漂亮的衣裳,梳一个时兴的发髻,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
可她不能。她知道姨母的良苦用心。在这深宅大院里,太过出众的容貌只会招来麻烦。她见过那些因为长得好看而被主子注意到的丫鬟,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苏微雨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药膏盒子。明天一早,她又得把这副“面具”戴回去,继续做那个貌不惊人、默默无闻的表小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已经没有了药膏的痕迹,光滑而柔软。
要是有一天,她可以不用再涂这药膏,该多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苏微雨注意到,柳姨娘最近往国公夫人院里跑得格外勤快。
每每清晨请安过后,别院的姨娘们都回去了,只有柳姨娘还留在夫人跟前伺候笔墨、陪着说话,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晚上回来时,眉宇间总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苏微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姨母这是在为她打算。
这日晚膳后,柳姨娘揉着酸胀的肩膀回到汀兰院。苏微雨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姨母今日又在夫人那儿忙了整日?”
柳姨娘接过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倦意:“夫人跟前总得有人伺候。我左右无事,多待一会儿也是应当的。你绣的抹额夫人很喜欢。”
苏微雨没有再多问。她心里都清楚。姨母性子淡泊,从不争宠,如今这般殷勤,无非是想在夫人面前多露脸,好多得几分情面,将来好为她的亲事说句话。
她看着姨母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发酸。姨母在这府中本就步履维艰,如今为了她,还要这般劳心劳力。
“姨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的事……不急的。您别太辛苦了。”
柳姨娘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姨母不辛苦。只要你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姨母做什么都值得。”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微雨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将心疼压回心底。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姨母的手不再光滑,指节处甚至有些粗粝。为了她,姨母在这深宅里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要为她将来的出路奔波操劳。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等柳姨娘离开后,国公夫人端起茶盏,对身旁的心腹嬷嬷淡淡道:“柳氏这几日来得倒勤快。”
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瞧着也是。不过柳姨娘一向安分,来也就是静静坐着,或是送些针线,从不多嘴多舌。”
国公夫人抿了口茶:“她那个人,心思浅。无非是为了她那快要及笄的侄女。眼看着微雨那孩子大了,她是想求我给寻门妥当的亲事。”
嬷嬷点头:“夫人明鉴。柳姨娘自个儿无儿无女,把那表小姐是放在心尖上疼的。这些年把那孩子藏得严实,也是怕惹是非。如今到了年纪,自然是着急的。”
“她倒是用心。”国公夫人语气平淡,却并无厌烦,“比起那两个心思活络的,柳氏算省心的。人也本分,从不生事。”
她沉吟片刻:“你平日也留心着,若有那门风清正、家境尚可的旁支子弟,或是老实体面的低阶官员,倒是可以相看相看。那苏微雨……瞧着也是个安静性子,配个寻常人家,安稳过日子也好。”
“是,夫人。”嬷嬷恭敬应下,“柳姨娘若是知道夫人这般为她想着,必定感激不尽。”
国公夫人摆摆手:“也不必让她知道。她若有难处,自会再来寻我。能帮衬一把,便帮一把吧。”
嬷嬷心中了然,夫人虽未明说,但对柳姨娘确实存了几分不同于其他姨娘的照拂之意,连带着对那位不起眼的表小姐,也愿意略费些心思。"
柳姨娘正心绪不宁地做着针线等她回来,见状猛地站起身,针线篓子都打翻在地:“微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微雨说不出话,只是扑进柳姨娘怀里,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柳姨娘被她冰凉的体温和剧烈的颤抖吓坏了,连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还是世子爷他……”她想到最坏的可能,声音都变了调。
苏微雨只是拼命摇头,哽咽得语无伦次:“姨母……我……我完了……我打了……打了世子爷……”
“什么?!”柳姨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不稳,“你……你说什么?你打了世子爷?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萧风平静无波的声音:“柳姨娘,表小姐可安好?”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苏微雨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地应道:“萧……萧侍卫,微雨已经歇下了,有何事?”
萧风并未强行进入,只是站在院门外道:“世子爷吩咐,给表小姐送些安神压惊的药材过来。爷说,”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表小姐好生休息,静静心。明日不必再去书房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便低着头将一个小锦盒放在了院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迅速退到萧风身后。
柳姨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哪里是送药,分明是警告和禁足!她颤抖着应道:“多……多谢世子爷关怀……妾身……妾身知道了。”
“属下告退。”萧风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柳姨娘才腿软地瘫坐在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出去将那个锦盒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味名贵的安神药材。
可这“关怀”却像一把刀,悬在了柳姨娘和苏微雨的头顶。
“你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柳姨娘拉着苏微雨的手,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你怎么敢……怎么敢动手啊!”
苏微雨这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将马车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柳姨娘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更无法想象世子爷挨了一巴掌后会何等震怒。她看着吓得几乎脱力的外甥女,责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孽债……真是孽债啊……”她抱着苏微雨,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下可如何是好……世子爷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夜,汀兰院灯火通明,无人能眠。柳姨娘守着瑟瑟发抖、时不时从噩梦中惊醒的苏微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而那个放在桌上的锦盒,就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提醒着她们闯下了怎样的大祸。
两日后,是镇国府的团年宴。
中午,各房姨娘、小姐公子都已按序入座,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国公爷、夫人和世子爷的到来。
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坐在最靠近厅门的下首角落位置。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自那夜马车之事后,这两日汀兰院风平浪静,萧煜也未曾再传唤或出现,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和柳姨娘更加惴惴不安。
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问安声。是国公爷、国公夫人和萧煜到了。
三人步入大厅。国公爷神色如常,国公夫人面带得体的微笑。而萧煜,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然而,他一踏入厅门,目光便如同有感应般,第一时间精准地扫向了角落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视线在苏微雨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冰冷而锐利,仿佛无形的针扎在她身上。
苏微雨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身体瞬间僵硬,手指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心跳如鼓。
柳姨娘也察觉到了,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似乎想将外甥女挡一挡。
萧煜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着父母走向主位,沿途对众人的问安微微颔首,并未有任何异常表现。
待主家三人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佳肴美馔。
席间,萧玉婷和萧玉珍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带着讥诮偷偷瞥向角落的苏微雨。她们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却碍于萧煜的威严,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