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苏微雨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煜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微雨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微雨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微雨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露珠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煜看着桌上那盏苏微雨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煜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微雨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煜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微雨。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微雨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萧风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世子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表小姐快些,莫让爷久等。”
苏微雨只得在露珠的帮助下匆匆穿衣,心乱如麻地跟着萧风前往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煜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微雨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地走近:“世子爷,汤来了。”
萧煜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并未接汤,只淡淡道:“试过了吗?温度可还合适?”
苏微雨一怔,只得依言用勺子尝了一小口,回道:“温度刚好。”
“是吗?”萧煜这才接过碗,只抿了一口便蹙眉,“太烫。放着晾晾。”
苏微雨只得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煜似乎忘了那碗汤,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将她晾在原地。书房内静得可怕,苏微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下书卷,再次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尝了一口,又道:“凉了,滋味也差了些。让他们重做一碗。”
萧煜这次接过了碗,却依旧只抿了一口,便随手将碗搁在一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微雨低垂的头上,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萧风和一旁的小厮立刻无声地行礼,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然而柳月娥心下却一片冰凉。在这等级森严的镇国公府,她只是一个并不得宠、也无甚依靠的妾室。上头有威严的国公爷、手段厉害的国公夫人,下有各有倚仗的其他姨娘和骄纵的庶出子女。微雨无依无靠,却拥有这样一张轻易就能招惹是非的脸,未来的路何其艰难。
得到妹妹的承诺,柳氏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精神陡然松懈下来。她紧紧拉着微雨的手,目光贪婪又不舍:“微雨,以后要乖乖听姨母的话,不要任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微雨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模样,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娘,我听话,你一定要好起来。”
柳月娥别过脸去,飞快擦掉眼角的泪,强颜欢笑道:“姐姐别说傻话,好生休养才是正理。我已经让人去请府里常来往的大夫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大夫请来诊脉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留下一剂聊尽人事的药方。柳氏喝下药后,精神似乎回光返照,拉着妹妹和女儿说了许久的话,从微雨幼年趣事说到对未来的牵挂,直至深夜,才终于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微雨扑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哭得昏天暗地。柳月娥紧紧搂住痛哭失声的外甥女,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在心中立下誓言:姐姐,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微雨周全。
可是,她一个在国公府中如履薄冰的妾室,真能护住这株注定引人瞩目的娇嫩花朵吗?柳月娥看着苏微雨泪痕交错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深重的忧虑。
七年过去,苏微雨在镇国公府中长到了十五岁。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国公夫人掌管中馈,手段严厉,但对不争不抢的柳姨娘还算宽和。三位姨娘中,赵姨娘娘家富裕,生有一女;秦姨娘最得国公爷宠爱,育有一女,性情骄纵。柳姨娘无子无女,也不得宠,靠着谨小慎微才能在府中立足。
清晨,汀兰院内,苏微雨坐在镜前。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在这复杂的府邸中只会带来麻烦。
柳姨娘照例端来那碗深色药膏,身后跟着伺候微雨的丫鬟露珠。她仔细地将药膏涂在苏微雨脸上,动作轻柔却坚定。
“一会儿去大厨房,”柳姨娘边涂边说,“若是遇到秦姨娘院里的人,记得避让些。赵姨娘那边的人若是说话不中听,也别往心里去。”
苏微雨安静地点头。这些年来,她早就摸清了府里的人情世故。秦姨娘得宠,她院里的人行事也张扬;赵姨娘有钱,身边的丫鬟仆妇穿戴都比别的院子体面;只有她姨母,无宠无钱,在这府里处处都要谨慎。
“夫人那边昨日吩咐下来,说今日要查各院的用度。”柳姨娘轻声补充,“你领了份例就回来,别在外头多停留。”
苏微雨明白姨母的担忧。国公夫人虽然对柳姨娘还算宽容,但最见不得底下人行事不端。她这样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若是惹出什么闲话,第一个受累的就是柳姨娘。
药膏涂好,镜中的容颜变得平淡无奇。柳姨娘仔细端详后,这才放心:“露珠,去给表小姐拿那件素色斗篷。”
苏微雨站起身,任由露珠为她系好斗篷。宽大的帽檐正好能遮掩她的面容。
她带着露珠走出汀兰院,刻意避开秦姨娘院子的方向。一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院的丫鬟,她都低头快步走过。那些丫鬟见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也懒得搭理,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苏微雨带着露珠,低头沿着廊庑走向大厨房。
快到厨房院门时,迎面遇上了秦姨娘的女儿萧玉婷。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织锦裙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颐指气使地吩咐着什么。
萧玉婷一眼瞧见苏微雨,立刻撇撇嘴,脸上露出惯常的讥诮。她挡住去路,目光在苏微雨身上扫了一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汀兰院那个黑瘦黑瘦的表小姐。”萧玉婷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弄,“柳姨娘是短了你吃喝吗?怎么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露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想开口,被苏微雨用眼神轻轻制止。
苏微雨停下脚步,微微屈身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表姐安好。”
她既不辩解,也不显露情绪,就像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话一样。
萧玉婷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她原本指望看到苏微雨羞愧或难堪的模样,哪怕是一丝恼怒也好,可对方永远是这样平静无波,让她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哼,整天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看着就晦气。”萧玉婷觉得无趣,又刺了一句,“赶紧领了你们那点寒酸份例走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是,表姐。”苏微雨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依旧没有抬头。
萧玉婷自觉没趣,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
“世子爷何必强人所难……”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微雨宁愿一死,也不愿为人妾室。”
萧煜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先把粥喝了。”
苏微雨别开脸,不肯就范。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萧煜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苏微雨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僵持片刻,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粥碗。
萧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这才缓和了语气:“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会正式纳你过门。”
苏微雨的手一颤,粥险些洒出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世子爷……”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外走去,“你好生歇着,三日后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轻轻合上,苏微雨望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外间,柳姨娘见萧煜出来,连忙上前:“世子爷,微雨她……”
“已经用粥了。”萧煜语气平淡,“好生照顾着,三日后我来接人。”
柳姨娘连声应下,看着世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房内,她见苏微雨正对着那碗粥发呆,连忙上前:“好孩子,你总算肯吃东西了……”
苏微雨扑进姨母怀中,终于哭出声来:“姨母,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柳姨娘拍着她的背,泪流满面:“姨母知道……都知道……可是咱们……咱们没得选啊……”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却都明白,这件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夜,苏微雨发起了高烧。
绝食三日带来的虚弱,加上白日里情绪激动,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到了半夜,她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胡话。
“娘……娘别丢下我……”
“不要……不要做妾……”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柳姨娘急得团团转,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退烧,只得咬牙去求见国公夫人。守夜的丫鬟见情况紧急,连忙去通传。
国公夫人本就心烦,听说微雨病重,更是皱紧了眉头。但人命关天,她还是吩咐道:“快去请李大夫来,从后门进来,别惊动太多人。”
另一边,萧风得知消息后,立刻禀报了刚刚歇下的萧煜。
“发烧?”萧煜立即起身,“严重吗?”
“听说烧得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萧风低声道,“柳姨娘已经去请夫人找大夫了。”
萧煜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萧风连忙提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