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回到书房后,处理公务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批阅文书的间隙,目光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按照常理,柳姨娘应当带着苏微雨前来道谢,至少也该派个下人来传句话。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汀兰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萧风侍立在旁,敏锐地察觉到世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他,今日却频频对着公文出神,甚至好几次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世子爷,可要属下去汀兰院问问……”萧风试探着开口。
萧煜立刻打断:“不必。”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放下笔,眉头微蹙。那个苏微雨,明明受了她的恩惠,却连个道谢都没有。柳姨娘也是,平日里最重礼数,今日却如此失礼。
萧风见状,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明镜似的。世子这是在等汀兰院那边的动静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萧煜突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
萧风忙答:“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必特意去问。”萧煜立刻补充道,语气略显生硬,“只是随口一问。”
“是。”萧风低头应道,心里却暗暗好笑。世子这分明是惦记着那边,却又不肯明说。
萧煜重新拿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快。那个苏微雨,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没想到这般不知礼数。他出手相助,难道连句感谢都换不来?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她是受了惊吓,还在休养?或者柳姨娘身子不适,无暇顾及?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闪过,让他更加烦躁。他索性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汀兰院的方向出神。
萧风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了然。世子这是既希望人家来道谢,又拉不下脸面去问,更不好意思让人去请。
这种别扭心思,萧风还是头一次在自家世子身上见到。
过了几日,国公夫人隐约察觉到一些异样。
她注意到萧煜近来似乎常常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次在用膳时,竟破天荒地问起后院用度可还充足。这实在不像他平日只关心军国大事的作风。
更让她起疑的是,管事嬷嬷无意中提起,世子院里的萧风侍卫前日特意去过厨房,吩咐往后往汀兰院送的食材都要用上好的。
国公夫人心中疑窦渐生。她不好直接询问萧煜,便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悄悄打听打听,最近汀兰院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嬷嬷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回来禀报:“老奴问了几个人,都说表小姐近日安分守己,很少出院门。只是……听说前几日在静安寺,表小姐的帷帽被风吹落,是世子爷让萧侍卫帮忙捡回来的。”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她想起那日从寺庙回来,柳姨娘确实急匆匆地带着微雨告退,当时只当是累了,如今想来怕是另有缘由。
“还有一事,”嬷嬷补充道,“前些时日永昌侯府二公子想讨表小姐做妾,柳姨娘不是已经回绝了吗?如今世子爷又这般关注……”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苏微雨先是让柳姨娘回绝了徐二公子,如今又引得煜儿格外关注,莫非是心比天高,看不上侯府公子,反倒惦记上她的儿子了?
“好个不知分寸的丫头。”国公夫人语气转冷,“柳姨娘也是,平日里看着安分,怎么教导出这般不知轻重的外甥女?”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传我的话,明日请安后,让柳姨娘带着苏微雨一起来见我。”
“是。”嬷嬷恭敬应下。
国公夫人望着窗外,眼神渐冷。若那苏微雨真存了攀附之心,妄图借机接近煜儿,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世子爷……”她鼓起勇气开口,“微雨……微雨真的不愿……”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我国公府不会亏待你,你安心待着便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需要过问她的意愿。
柳姨娘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却不敢插话。
萧煜又交代了几句要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苏微雨的感受,也不觉得需要问。
待他走后,苏微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他给的,她只能接受;他决定的,她只能顺从。
柳姨娘抱着她,也跟着落泪:“苦命的孩子……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而走出汀兰院的萧煜,却觉得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给了她最好的照顾,也给了她名分,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恩赐。至于她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三日后,苏微雨的高烧虽退,但人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萧煜在这期间并未再亲自来看望,但每日都会让萧风过来询问病情,并送来各种名贵药材和补品。
这日,萧风又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世子爷吩咐,请表小姐务必按时用药。”
柳姨娘连忙接过,道谢后小心地问道:“萧侍卫,世子爷他……近日可还生气?”
萧风面色平静:“世子爷只关心表小姐何时能康复。至于其他,属下不敢妄加揣测。”话虽客气,却透着一丝疏离。
柳姨娘心下黯然,知道那日萧煜离去时的不满并未消散。
屋内,苏微雨靠着床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参汤,毫无食欲。她知道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可越是如此,她越感到窒息。这些“好”东西,像无形的锁链,将她捆得越来越紧。
“姨母,我不想喝。”她轻声拒绝,将脸转向内侧。
“好孩子,多少喝一点。”柳姨娘劝道,“身子是自己的,赌气吃亏的是你啊。”
又过了两日,苏微雨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但面色依旧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
这日清晨,萧风再次来到汀兰院,这次带来的不是药材,而是萧煜的口信:“世子爷吩咐,既然表小姐已能起身,今日起便去外书房整理书籍。辰时过去,酉时回来。”
柳姨娘一听就急了:“萧侍卫,微雨身子还没好利索,能不能再缓两日?书房地龙烧得旺,她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寒气反复……”
萧风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回道:“姨娘,世子爷的决定,属下只是传达。爷说了,表小姐整日闷在屋里于养病无益,书房清净,做些轻省活计反倒有益身心。”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不容置疑。柳姨娘不敢再争辩,只得忧心忡忡地应下。
内间的苏微雨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辰时初刻,她穿戴整齐,由露珠陪着,慢慢走向那座象征着国公府权力中心的外书房。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都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
书房门口,萧风已候在那里:“表小姐,爷已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即可,露珠姑娘在外间等候。”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萧煜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未抬。
“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下人,“那边架子上有些古籍需要整理归册,按经史子集分类,若有破损的单独挑出来。”
“是,世子爷。”苏微雨低声应道,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她身形单薄,站在书架前更显得渺小。
她开始安静地工作,动作仔细却缓慢,因为身体尚且虚弱。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萧煜偶尔书写的声音。
期间有幕僚或管事进来回话,见到苏微雨都明显一愣,但无人敢多问一句。萧煜也始终神色如常,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扎进苏微雨的耳朵里,让她脸色更加苍白,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知道自己不配,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可这些羞辱却依旧让她难堪至极。
萧玉婷和萧玉珍听见林婉清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这位她们不敢惹的人,自然有人治。
林婉清见苏微雨那副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她自觉与这种女子计较都失了身份,便不再多看,转而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然而,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萧煜那边的动静。见萧煜不再关注苏微雨,也并未有多余的反应,依旧神色平静地与同僚饮酒交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并未发生。这种无视,反而让林婉清更加确信,萧煜对那女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的兴趣,或是男人天生的占有欲作祟,绝非真心看重。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苏微雨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也预感到,即便有萧煜一时的维护,未来的路也必将充满更多的艰难和敌意。而她,除了默默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宫宴终于结束。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宽大的马车内,苏微雨尽可能地缩在角落,身体紧绷,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融入车厢的阴影里。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些探究的目光、贵妃的刁难、林婉清的讥讽、还有萧煜那令人窒息的维护——都让她精疲力竭,只想彻底逃离。
萧煜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宴会上他饮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睁开时,依旧锐利清明,看不出多少醉意,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容靠近的侵略性。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良久,萧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更显冷硬:“今晚的事,都忘了。”
苏微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想逃,还是别的什么。安分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好处。”
他话语中的绝对掌控意味让苏微雨感到一阵绝望。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的沉默和抗拒,莫名挑动了萧煜因酒精而比平日更少的耐心和更强烈的占有欲。他忽然倾身过去,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微雨。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颈侧,苏微雨吓得猛地一缩,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听懂了吗?”他逼问,手指抬起,似乎想触碰她吓得煞白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极度的恐惧压垮了苏微雨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手挥开他的靠近!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从车厢内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马车甚至都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车外,正骑马护卫在侧的萧风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后的侍卫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依旧规律地碾过路面。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微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吓傻了。萧煜的动作彻底顿住,缓缓转过头,被她打到的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正慢慢浮现出来。他盯着她,眼神里的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危险风暴。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敲打在苏微雨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打我脸。”
车刚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车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推开。苏微雨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看也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几乎是逃跑般冲向内院,瞬间消失在影壁之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彻底顾不上了。
车外的侍卫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气氛凝重得可怕。
萧风立刻下马,快步上前准备伺候。这时,萧煜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当萧风看清世子爷左脸上那清晰无比的红色巴掌印时,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心中骇然:“天爷!这苏姑娘……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世子爷有半分不敬,更别提……直接动手打脸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萧煜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色冷峻如常,除了那半边脸上的红痕。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那刺眼的印记,只是目光深沉地扫了一眼苏微雨逃离的方向,便迈开步子,沉稳地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但萧风跟在他身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世子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低气压和冰冷的怒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苏微雨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汀兰院,几乎是摔进院门的。守夜的小丫鬟被她煞白的脸色和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苏微雨已经踉跄着冲进了屋子。"
苏微雨认真点头。她知道,这场宴席对姨母很重要,对国公府更重要。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该做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宴会前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柳姨娘临睡前忽然想起一事,担忧道:“厨房后院还晾着些明日要用的干货,这般大雨,怕是会淋湿。若是受了潮,明日可就误事了。”
苏微雨见姨母面露倦色,便道:“姨母歇着吧,我去看看。”
她撑起伞,匆匆走入雨幕。雨势极大,走到半路,狂风卷着雨水扑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只得先跑到最近的屋檐下暂避。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风吹来,几乎掀翻她的伞。她忙乱中未曾留意,脸颊上那层深色药膏被雨水和衣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快步走来,同样为了避雨,停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正是世子萧煜。他刚从宫中回来,腹中饥饿。贴身侍卫萧风已回房歇下,平日照料他起居的侍从莫风又因病告假,他只得自己来厨房寻些吃食。
他本未留意檐下之人,正欲推门进入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纤细的身影,却猛地顿住。
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只见那女子侧对着他,湿漉漉的鬓发贴着脸颊,显得有几分狼狈。然而,就在她脸颊靠近耳根处,一小块肌肤却异常光洁白皙,与周围黯淡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在那昏黄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萧煜征战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此刻却仍被这意外窥见的一抹真容摄住了心神。他目光锐利,立刻看出那脸上的黯淡极不自然。
苏微雨察觉到有人注视,惊慌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萧煜探究的目光。她心下骇然,急忙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袖子遮掩脸颊。
萧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同受惊的小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为何深夜在此?”
苏微雨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回…回世子爷,奴婢是汀兰院的,奉柳姨娘之命来厨房查看食材。”
“抬起头来。”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微雨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慢慢抬起头,但眼睛仍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她下意识地用湿袖子擦拭脸颊,试图掩盖那处破绽。
萧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小块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他久经沙场,观察入微,立刻看出她脸上的肤色极不自然,像是刻意涂抹了什么。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微雨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回答:“回世子爷,方才淋了雨,许是沾了泥水,弄脏了脸。”
萧煜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他并未立刻拆穿。他只是又打量了她一眼,记下了“汀兰院”和“柳姨娘”这几个信息。
“夜深雨大,查看完就尽快回去。”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推开厨房门走了进去,不再看她。
苏微雨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回到汀兰院,她没敢把这段遭遇告诉柳姨娘,只说食材都已查看妥当。
萧煜走进厨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形和声音。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立刻想起这正是那日在厅中见过一面的表妹苏微雨。虽然当时她始终低着头,但那纤细的身形和略带怯意的声音,与此刻完全吻合。
他用完点心回到书房,立即吩咐贴身侍卫萧风:“去查一下住在汀兰院的那位表小姐苏微雨,平日可是如今日这般模样?”
萧风虽有些诧异世子为何突然对这位不起眼的表小姐感兴趣,但仍恭敬应下:“是,属下这就去查。”
萧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回来复命:“世子爷,问过了几个下人,都说那位表小姐自小便是如此,面色黯淡,性子也怯懦,平日很少出院门,在府中并不起眼。”
萧煜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清楚地记得雨夜中瞥见的那一小块白皙肌肤,与下人口中“自小如此”的描述截然不同。这位表妹,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煜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萧风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领命:“属下明白。”"
管事嬷嬷笑容得体:“姨娘说笑了,这都是世子爷亲自吩咐赏给表小姐的,怎么会错?”她示意仆役打开几个箱子,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待众人退去,柳姨娘拉着苏微雨的手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世子爷这般大手笔,怕是……”
“我去求夫人!”柳姨娘当即决定,“夫人一向明理,定不会同意世子这般行事。”
她匆匆赶往正院,却被告知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转而去求见国公爷,同样被婉拒。守在院门口的嬷嬷语气客气却坚定:“老爷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柳姨娘站在院门外,顿时明白了——主子们这是默许了世子的行为。
满院的赏赐像一道道刺目的光,照得苏微雨心慌意乱。她躲在房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世子救了她,就非要纳她为妾?她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这深宅大院在她眼里,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随时都会将她吞噬。她渴望的是简单自在的生活,能随心所欲地笑,自由自在地活,而不是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妾室。
可她有什么资格抗争?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无依无靠,连大声哭诉的勇气都没有。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只能将脸埋进被褥,压抑着抽泣。
接下来的三日,苏微雨以绝食默默抗争。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去,任凭柳姨娘如何劝说,她只是摇头。
“微雨,你好歹吃一些……”柳姨娘心疼地劝着,声音哽咽,“这样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苏微雨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姨母,我不想做妾……真的不想……”
“姨母知道,都知道……”柳姨娘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可这事……姨母也无能为力啊!”
第三日傍晚,苏微雨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柳姨娘守在床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消息终于传到了萧煜耳中。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绝食三日?”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沉了下来。
“是……”萧风低头回话,“表小姐不肯进食,柳姨娘怎么劝都没用。”
萧煜放下笔,起身朝外走去:“备些清粥小菜,我亲自去一趟。”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不悦。这位表妹,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倔强。
萧煜端着清粥小菜来到汀兰院时,柳姨娘正守在苏微雨床前抹眼泪。见世子进来,她慌忙起身行礼。
“她还是不肯吃?”萧煜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语气平静。
柳姨娘哽咽道:“回世子爷,微雨已经三日未进粒米了……再这样下去,怕是……”
萧煜挥手示意她退下。柳姨娘担忧地看了眼外甥女,终究还是退到外间等候。
屋内只剩下二人。萧煜在床沿坐下,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苏微雨背对着他,身子微微发抖。
“起来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微雨没有动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以为绝食就能改变什么?”
被说中心事,苏微雨的肩头轻轻一颤。
“在这府里,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萧煜语气转冷,“若是饿出个好歹,最伤心的还是柳姨娘。”
提到姨母,苏微雨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倔强。"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苏微雨如坐针毡,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果然,这异常的关注很快引来了高位之上之人的注意。最得圣宠的贵妃娘娘慵懒地倚在凤座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苏微雨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随即化为女人特有的嫉妒与审视。
她红唇微启,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下首那位穿着海棠红衣裳的姑娘,瞧着面生得很,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苏微雨身子一僵,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萧煜面色不变,只微微侧首,低声道:“娘娘问话,抬头。”
苏微雨只得依言,缓缓抬起头。灯烛辉煌下,她的容貌彻底展露无遗,引得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贵妃眼中妒色更甚,面上却笑得愈发和善:“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你是哪家的姑娘?本宫竟从未见过。”
苏微雨起身,依着嬷嬷教的规矩,怯生生地行礼回话:“回贵妃娘娘,民女……民女苏氏,是镇国公府的表亲。”
“哦?原来是国公府的亲戚。”贵妃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刁难,“既来了宫宴,想必是才貌双全。今日佳节,不如你便上前来,为大家表演一段才艺助兴如何?琴棋书画,总该精通一样吧?”
此言一出,苏微雨吓得魂飞魄散。她自幼长于乡野,后来寄人篱下,所学不过是女红和识字,何曾学过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才艺?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窘迫得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万分尴尬之际,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贵妃娘娘恕罪。苏姑娘初次入宫,难免紧张惶恐。且臣听闻苏姑娘近日身子不适,恐难当表演之任。若娘娘不弃,臣愿代为一曲,以助酒兴。”
正是永昌侯府二公子徐知远。他起身拱手,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巧妙地试图为苏微雨解围。
贵妃挑了挑眉,正欲开口,一个冷冽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不容置疑地截断了话头。
“不劳徐二公子费心。”
只见萧煜缓缓站起身,先是对贵妃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多谢贵妃娘娘垂青。只是微雨确实自幼体弱,未曾习得京中贵女的才艺,恐污了娘娘和各位贵人的眼耳,失了礼数,反倒不美。”
他几句话,既解释了苏微雨的“无能”,又暗示了贵妃的强人所难可能导致的“失礼”,将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恰好将苏微雨半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徐知远,最后落回贵妃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初次入宫,若有失仪之处,皆由臣管教不周所致。臣自会向陛下与娘娘请罪。至于才艺,”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场中乐师,“宫中乐师技艺超绝,何须她这拙劣技艺献丑。还是让她安心待在臣身边,好生学着规矩便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贵妃的颜面,又彻底将苏微雨划归到自己的羽翼之下,警告了所有觊觎的目光,也隔开了徐知远那份不合时宜的“好意”。
徐知远见状,眼神微暗,却也只能顺势坐下,不再多言。
贵妃碰了个软钉子,看着萧煜那副维护到底的架势,心下不悦,却也不好再强行发作,只得悻悻道:“既如此,便罢了。萧世子倒是会体贴人。”
萧煜微微躬身:“谢娘娘体谅。”说完,便自然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并未看苏微雨一眼,但那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却让苏微雨在极度惊恐后,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茫然。她依旧害怕他,但方才那一刻,确是他为她挡去了最大的难堪。
经此一事,宴席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议论苏微雨。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表小姐,已是萧世子划定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半分。
萧煜那番不容置疑的维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宴席间激荡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美得惊人的镇国公府表小姐,已是萧世子划定的禁脔,不容他人觊觎。
各种目光更加赤裸裸地聚焦在苏微雨身上。有纯粹惊叹于她美貌的,有羡慕她能得世子如此回护的,但更多的,是掺杂着探究、嫉妒乃至轻蔑的复杂视线。苏微雨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强行剥去所有伪装、置于高台之上任人评头论足的物品,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她死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在这些目光中,有一道尤其冰冷刺骨,来自斜对面席位的一位华服小姐。那便是安阳郡主的嫡女,林婉清。她身份高贵,才华出众,容貌明艳,自幼便是人群中的焦点,内心早已将同样优秀且地位尊崇的萧煜视为未来夫婿的不二人选。
此刻,她看着萧煜竟然为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一副怯懦小家子气的所谓“表妹”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嫉妒与不屑。
她优雅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侧头对身旁的闺中密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瞧见没?有些人啊,就是惯会装出这副柔弱可怜、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偏偏就能哄得男人怜惜。殊不知,这真正的高门大户,要的是能撑得起场面的主母,可不是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发抖的菟丝花。”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隐约听见,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失仪。那友人配合地掩嘴轻笑:“林姐姐说的是呢。飞上枝头,也未必就能变成真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