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待萧风退下后,他却放下兵书,望向窗外。这种不由自主的关注让他有些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从未对任何人事物如此上心过。
“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他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触感。
他蹙了蹙眉,重新拿起兵书,强迫自己专注于文字之上。
农历十五清晨,天还未大亮,镇国公府的女眷们便乘车前往静安寺。苏微雨挨着柳姨娘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自己绣的平安符。她心里惦记着柳姨娘的咳疾,只盼这符能保佑姨母早日康复。
柳姨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却有些不安。自从上次婉拒了世子让微雨去书房伺候的提议后,她总觉得不踏实。今日人多眼杂,她生怕再遇到什么变故。
“一会儿到了寺里,好生跟着我。”柳姨娘轻声叮嘱,手指微微收紧,“千万别独自走动。”
苏微雨乖巧点头。她本不愿出门,但这是侯夫人的命令,不得不从。她悄悄叹了口气,若能选择,她宁愿待在汀兰院照顾姨母。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静安寺。苏微雨小心扶着柳姨娘下车,侍女露珠紧随其后,不时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冲撞了自家小姐。
寺中香客络绎不绝。苏微雨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让她很不自在。
大殿内,香烟缭绕。苏微雨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她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盼姨母身体安康,盼她们能在府中安稳度日。想到近日府中的种种变化,她心里越发不安,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
此时,萧煜正站在寺门外。他原本并未打算前来,但清晨更衣时,听侍从随口提起府中女眷都去了静安寺,鬼使神差地就改了主意。
“去静安寺。”他吩咐车夫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去。或许是为将士祈福,或许……只是想去看看。
一进寺门,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他在观音殿外看到了她。
苏微雨正跪在蒲团上,神情专注而虔诚。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萧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
他见过太多人在佛前祈祷,大多是为一己私利。可苏微雨不同,她的神情纯粹而专注,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刻。
苏微雨祈祷完毕,刚要起身,余光瞥见殿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头,下意识地拉住柳姨娘的衣袖。
“姨母,我们该走了。”她声音发紧,只想尽快离开。
柳姨娘也看到了萧煜,脸色顿时发白。两人正要避开,萧煜却已经走上前来。
“柳姨娘,苏姑娘。”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苏微雨身上。
苏微雨慌忙行礼,声音细若蚊吟:“世子爷安好。”她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柳姨娘强作镇定地应道:“世子爷也来上香?”
“顺路为将士祈福。”萧煜的目光仍停留在苏微雨身上,“苏姑娘方才很虔诚,在求什么?”
苏微雨脸颊发烫,不知如何回答。柳姨娘连忙解围:“不过是求个平安罢了。世子爷,我们还要去别处上香,先告退了。”
说着便拉着苏微雨匆匆离去。露珠赶紧跟上,小心地护在主人身后。
萧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这位表妹总是如此,一见他就像受惊的小鹿。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想去关注她,想去了解她隐藏在怯懦外表下的真实模样。
在她们上完香准备回府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过,苏微雨只觉得头上一轻,那顶帷帽已经被风卷着吹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在不远处。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脸,却已经晚了。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几个路过的香客对着她指指点点,目光中的打量让她羞愧难当。"
“这不是镇国公府那位表小姐吗?怎么这副模样……”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苏微雨僵在原地,脸颊烧得通红。露珠急忙上前想帮她遮挡,却显得徒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速上前,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帷帽。正是萧煜的侍卫萧风。他将帷帽恭敬地递还给苏微雨:“苏小姐,您的帷帽。”
几乎同时,萧煜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苏微雨身侧。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匆匆走开。
苏微雨接过帷帽,手指微颤,低声道:“多谢世子爷,多谢萧侍卫。”
萧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起风了,戴好。”
柳姨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为苏微雨系好帷帽,一边对萧煜行礼:“多谢世子爷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萧煜淡淡应道,目光却仍未从苏微雨身上移开。
苏微雨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更加不敢抬头,小声对柳姨娘说:“姨母,我们快回去吧。”
柳姨娘连忙点头,再次向萧煜行礼告退,拉着苏微雨快步朝马车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苏微雨才稍稍平复了心跳。她隔着纱帘,偷偷望了一眼仍站在原处的萧煜,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而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方才看到她受辱时的惊慌,他竟莫名生出一股不悦。
“回府。”他淡淡吩咐,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寺中的尴尬场面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车刚停稳,柳姨娘便急忙拉着苏微雨下车,快步走到国公夫人的马车前。
“夫人,”柳姨娘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微雨有些不适,妾身先带她回院休息。”
苏微雨跟着行礼,始终低着头,声音细弱:“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眼苏微雨苍白的脸色,以为她是累了,便温和道:“既然不适,就快回去歇着吧。今日也辛苦你们了。”
“谢夫人体恤。”柳姨娘连忙道谢,拉着苏微雨匆匆往汀兰院走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都沉默不语。苏微雨仍心有余悸,柳姨娘则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今日之事,只怕又会引起不少闲话。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吩咐露珠去备茶,自己则拉着苏微雨在榻上坐下。
“今日之事,莫要再多想。”柳姨娘轻声安慰,却掩不住眼中的担忧,“好在世子爷出手解围,没让事态扩大。”
苏微雨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微雨明白。只是……只是又给姨母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柳姨娘拍拍她的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露珠端来热茶,苏微雨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些。
柳姨娘看着她渐渐缓和的脸色,心里却仍不踏实。世子爷对微雨的关注似乎越来越明显,这让她很是担忧。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分的关注往往意味着麻烦。
“这几日就在院里好生休息,暂时不要出门了。”柳姨娘轻声叮嘱。
苏微温顺地点头:“微雨知道了。”
她低头抿了口茶,心中却仍回想着今日萧煜站在她身侧时,那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
“就这样也配来春日宴?”
嘲笑声不绝于耳。苏微雨渐渐停止了挣扎。冰冷的湖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脸上的药膏被水冲散,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呛水的痛苦,岸上的笑声,还有这些年来积压的委屈和无奈,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她突然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水底沉去。
萧煜跃入湖中,迅速靠近苏微雨。当他伸手揽住她时,心头猛地一沉——怀中的身子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挣扎求生的迹象,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抱着我!”萧煜在她耳边低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救你上去,你必须活下去。”
苏微雨恍惚中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萧煜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迅速向岸边游去。
“哗啦”一声,萧煜抱着苏微雨浮出水面。他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岸上众人。
方才还笑作一团的公子小姐们顿时鸦雀无声,萧玉婷和萧玉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煜冷冷地扫过她们:“回去领罚。”
两人吓得浑身一颤,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萧风及时递上披风,萧煜一把接过,仔细地将苏微雨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被打湿后逐渐显露真容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打横抱起苏微雨,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别怕,我带你回去。”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萧煜抱着苏微雨大步离去。
国公夫人闻讯赶来时,正好看见萧煜抱着浑身湿透的苏微雨大步离开的背影。她顿时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千防万防,就是不想让儿子与微雨过多接触,谁知今日反而弄巧成拙,让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这般亲密的接触。
“真是……真是……”国公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扫向站在湖边瑟瑟发抖的萧玉婷和萧玉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她厉声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玉婷和萧玉珍吓得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国公夫人强压怒火,吩咐身旁的嬷嬷:“带两位小姐去给长公主告罪,就说府中有急事,我们先回去了。”
嬷嬷连忙应下,带着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姐往正厅走去。
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心里又急又气。这下好了,不仅没能把微雨嫁出去,反而让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救了她。往后这京城里,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府门走去。今日这春日宴,真是来得亏大了。
马车内,苏微雨低垂着头,无声地落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萧煜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脆弱的样子,眉头微蹙。他并非心疼,而是感到一丝不耐与烦躁——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包括她的眼泪。
他取出一方昂贵的丝帕,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命令:“擦干净。”
苏微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此刻她脸上的药膏已被湖水彻底洗净,露出一张精致姣好的面容。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与平日里那副黯淡模样判若两人。
萧煜眼中闪过惊艳与占有欲,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笃定。他庆幸自己及时掩盖了她的容貌,这件“珍宝”合该属于他。
“谢谢世子爷。”苏微雨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