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凉。这才只是第一天,往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
而离开清辉院的萧凯漩,脸色也并不好看。他回到书房,对迎上来的萧风冷声道:“加派人手,看好清辉院。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萧风低头应下,心中明了,那座精致的院落,从此便是苏表小姐华美的囚笼了。
新年期间,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热闹的气氛。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穿梭往来,互相道贺,等着领取丰厚的岁钱。各院主子们也难得清闲,走动拜年,笑语不断。
唯独清辉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与府中的欢快格格不入。
苏欣儿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几乎足不出户。窗外传来的阵阵鞭炮声和隐约的欢笑声,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刺耳和疏离。她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囚禁在金丝笼中的鸟,对外面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剩下麻木和沉寂。
柳姨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尽可能地想让她开心一些,变着法子哄她。
“欣儿,你看,夫人今早赏下来的新式点心,瞧着真精致,你尝一块?”柳姨娘端着点心盘子,柔声劝道。
苏欣儿只是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姨母,我不想吃。”
“那……要不姨母陪你下盘棋?或者叫艾容去找些话本子来给你解解闷?”柳姨娘又提议。
“不用了,姨母,我有些累,想歇会儿。”苏欣儿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艾容也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故意找些府里听来的趣事说给苏欣儿听:“小姐,您没看见,今早张管事发岁钱,小柱子高兴得直接摔了个大跟头,钱撒了一地,大家笑作一团呢……”
可她的话语如同石沉大海,苏欣儿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大年初一,按规矩,各院子的人都要去给国公爷和夫人拜年领赏。清辉院的下们也早早穿戴整齐,眼巴巴地等着。
王嬷嬷硬着头皮进来请示:“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国公爷国公夫人拜年了。”
苏欣儿蜷在榻上,闻言将脸转向里侧,低声道:“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劳烦嬷嬷代我向国公爷国公夫人拜告罪。”
王嬷嬷面露难色,看向柳姨娘。柳姨娘叹了口气,知道强逼无用,只得对王嬷嬷道:“就按姑娘说的回吧。你们且去吧,别误了时辰。”
王嬷嬷这才带着其他下人退下,赶往正院。屋内又只剩下苏欣儿、柳姨娘和坚持留下的艾容。
听着院外下人们兴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欣儿才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她不是不想要那份岁钱,也不是不懂规矩,她只是害怕出去,害怕遇到那些人,害怕看到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更害怕……遇到那个让她恐惧的男人。
柳姨娘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姨母在这儿陪着你。咱们清清静静地过年,也好。”
艾容也红着眼圈,默默地去沏了一壶热茶过来:“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这个新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团圆喜庆的,但对于清辉院里的苏欣儿而言,却是在恐惧、压抑和无声的眼泪中度过的。华丽的院落,精致的衣食,都无法掩盖她作为一只被禁锢的金丝雀的悲哀。她失去了自由,也仿佛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府中新年贺岁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正院内,国公爷和夫人接受了府中上下人等的拜年,赏钱发下去一片欢声笑语。萧凯漩也一直在场,应对着众人的祝贺,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然而,他的目光几次扫过人群,都未曾看到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那个被他特意安置在清辉院的人,竟敢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一股不悦在他心中升起。
贺岁仪式一结束,萧凯漩便沉着脸,径直朝着清辉院走去。
清辉院内异常冷清。萧凯漩没理会跪地行礼的丫鬟,直接推门进了主屋。
屋内,柳姨娘和艾容正陪着苏欣儿。听到动静,柳姨娘慌忙起身,艾容也赶紧跪下。而苏欣儿,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似乎没有察觉。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萧凯漩原本带着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时,竟奇异地滞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皱紧眉头,心中那点不悦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搅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何不去拜年?”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苏欣儿被惊醒,看到是他,眼中闪过惊恐,下意识地要下榻行礼。柳姨娘连忙替她回答:“回世子爷,欣儿她身子不适……”
“我问她。”萧凯漩冷声打断,目光却始终锁在苏欣儿苍白的脸上。
苏欣儿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低声开口:“是奴婢身子不适……请世子爷恕罪……”
萧凯漩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毫无生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柳姨娘和艾容道:“都下去。”
柳姨娘担忧地看了苏欣儿一眼,却不敢违抗,只得和艾容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凯漩走到榻边,竟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低着头的苏欣儿身体瞬间绷紧,恐惧地往后缩了缩。
萧凯漩看着她这明显的抗拒,眉头皱得更紧。他并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地、非事务性地相处,尤其是面对一个让他情绪有些失控的人。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闷的僵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生硬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他不适的沉默:“晚上……城西有烟火晚会。”
苏欣儿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萧凯漩看着她的发顶,继续用他那惯有的、近乎下达命令的语气说道:“晚上我带你去看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让苏欣儿一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烟火?她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听母亲模糊地描述过夜空绽放的绚丽花朵,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和好奇。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点头,但随即,更大的恐惧和理智迅速淹没了那一点点心动。和他一起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于是,那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眸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谢……谢世子爷……但奴婢……奴婢不敢劳烦世子爷,也不想去看……”
她的拒绝让萧凯漩刚缓和些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扎进苏欣儿的耳朵里,让她脸色更加苍白,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知道自己不配,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可这些羞辱却依旧让她难堪至极。
萧秋和萧玉珍听见林巧巧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这位她们不敢惹的人,自然有人治。
林巧巧见苏欣儿那副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她自觉与这种女子计较都失了身份,便不再多看,转而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然而,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萧凯漩那边的动静。见萧凯漩不再关注苏欣儿,也并未有多余的反应,依旧神色平静地与同僚饮酒交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并未发生。这种无视,反而让林巧巧更加确信,萧凯漩对那女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的兴趣,或是男人天生的占有欲作祟,绝非真心看重。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苏欣儿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也预感到,即便有萧凯漩一时的维护,未来的路也必将充满更多的艰难和敌意。而她,除了默默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宫宴终于结束。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宽大的马车内,苏欣儿尽可能地缩在角落,身体紧绷,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融入车厢的阴影里。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些探究的目光、贵妃的刁难、林巧巧的讥讽、还有萧凯漩那令人窒息的维护——都让她精疲力竭,只想彻底逃离。
萧凯漩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宴会上他饮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睁开时,依旧锐利清明,看不出多少醉意,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容靠近的侵略性。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良久,萧凯漩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更显冷硬:“今晚的事,都忘了。”
苏欣儿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想逃,还是别的什么。安分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好处。”
他话语中的绝对掌控意味让苏欣儿感到一阵绝望。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的沉默和抗拒,莫名挑动了萧凯漩因酒精而比平日更少的耐心和更强烈的占有欲。他忽然倾身过去,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欣儿。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颈侧,苏欣儿吓得猛地一缩,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听懂了吗?”他逼问,手指抬起,似乎想触碰她吓得煞白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极度的恐惧压垮了苏欣儿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手挥开他的靠近!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从车厢内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马车甚至都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车外,正骑马护卫在侧的萧风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后的侍卫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依旧规律地碾过路面。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欣儿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吓傻了。萧凯漩的动作彻底顿住,缓缓转过头,被她打到的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正慢慢浮现出来。他盯着她,眼神里的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危险风暴。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敲打在苏欣儿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打我脸。”
车刚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车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推开。苏欣儿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看也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几乎是逃跑般冲向内院,瞬间消失在影壁之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彻底顾不上了。
车外的侍卫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气氛凝重得可怕。
萧风立刻下马,快步上前准备伺候。这时,萧凯漩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当萧风看清世子爷左脸上那清晰无比的红色巴掌印时,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心中骇然:“天爷!这苏姑娘……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世子爷有半分不敬,更别提……直接动手打脸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萧凯漩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色冷峻如常,除了那半边脸上的红痕。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那刺眼的印记,只是目光深沉地扫了一眼苏欣儿逃离的方向,便迈开步子,沉稳地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但萧风跟在他身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世子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低气压和冰冷的怒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苏欣儿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汀兰院,几乎是摔进院门的。守夜的小丫鬟被她煞白的脸色和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苏欣儿已经踉跄着冲进了屋子。"
晚膳时分,厅内气氛依旧拘谨。世子萧凯漩坐在国公爷下首,虽已换下戎装,但周身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席间无人敢大声说笑,连一向骄纵的萧秋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偶尔传来。
苏欣儿安静地坐在最末位,低头小口吃着饭菜。她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饭厅,让她不由自主地更加小心翼翼。
膳毕,萧凯漩随国公爷去了书房。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秦姨娘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拉着女儿起身;赵姨娘也笑着同三小姐说着什么。
柳姨娘轻轻碰了碰苏欣儿的手肘,示意该回去了。苏欣儿回过神来,跟着姨母默默起身。
回汀兰院的路上,苏欣儿忍不住回想那位刚刚见面的世子爷。那样耀眼夺目的人物,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就像翱翔九天的鹰,而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草。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那样的人物,与她不会有任何交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姨母身边,不惹麻烦。
回到小院,柳姨娘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总算平安过去了。”她转向苏欣儿,柔声道:“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苏欣儿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位天之骄子。那样的人物,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世子回府后不久,国公夫人便开始筹备一场宴会,明面上是为庆贺萧凯漩凯旋,实则也有为他相看适龄女子的意思。
这日,夫人特意将柳姨娘叫到跟前:“府里要办宴席,事务繁杂,你素来细心,就来帮我打理些琐事吧。”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到时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有合适的年轻子弟,也好为你家欣儿留意留意。”
柳姨娘心下明白,这是夫人给的机会,连忙应下:“多谢夫人提点,我一定尽心尽力。”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便将这事告诉了苏欣儿。“夫人允你同我一起去帮忙,”她温和地说,“你也长大了,该多见见世面。届时来的都是体面人,你也好多看看。”
苏欣儿听懂姨母的言外之意,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自此,柳姨娘每日都带着苏欣儿到夫人院里帮忙。她们负责核对宴客名单、安排座次、检查器皿等琐碎事务。苏欣儿总是安静地跟在姨母身后,认真地做着分内的事,从不多言多语。
有时遇到其他来请示的管事嬷嬷,她们总会多打量苏欣儿几眼,但见她始终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模样,便也不再过多关注。
柳姨娘一边忙碌,一边留心着名单上的青年才俊,偶尔会轻声对欣儿说:“这位是李尚书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已在翰林院任职……”或是“张将军的次子,去年刚中了武举人……”
苏欣儿只是点头,并不多问。她知道姨母的良苦用心,但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尴尬。那些高门子弟,岂是她这样的孤女能够攀附的?
每日忙完回到小院,柳姨娘总会多问几句:“今日你觉得哪家的公子看起来人品端正?”或是“可有注意到哪位公子言谈得体?”
苏欣儿总是轻声回答:“但凭姨母做主。”心里却想着,若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平平淡淡过日子便好。
国公夫人将宴席厨房的一应事宜都交由柳姨娘负责。这差事责任重大,出不得半点差错。
柳姨娘领了命,更加谨慎起来。她每日带着苏欣儿早早便到厨房院子,亲自监督各项准备。从食材采买、菜单拟定到器皿清点,事事都要过问。
厨房里人多事杂,光是厨娘、帮工就有二三十人。柳姨娘耐心地分派活计,核对清单,不时温声提醒几句要注意的地方。苏欣儿则安静地跟在姨母身边,帮忙记录食材数量,核对碗碟器皿。
“这燕窝要提前泡发,火候更要掌握得当。”柳姨娘仔细叮嘱掌勺的厨娘,“世子爷的宴席,马虎不得。”
厨娘连连称是。谁都知道这场宴席的重要性,关系到国公府的体面,更关系到世子的婚事。
苏欣儿认真地记下每一样食材的数量,不时小声提醒姨母:“姨母,景德镇送来的那批青花瓷盘,还差六个没点验。”
柳姨娘点点头,又转身去核对餐具。她额上沁出细汗,却顾不得擦拭。
一连几日,母女二人都忙到很晚。苏欣儿看着姨母疲惫的身影,心里既心疼又敬佩。她更加认真地做好分内事,希望能为姨母分忧。
直到宴席前一日,所有事宜终于准备妥当。柳姨娘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都备齐了。”她轻声对欣儿说,眼中带着欣慰,“明日可不能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