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也没有。”
“法餐呢?蜗牛?鹅肝?”
“餐厅已经关门了。”
沈宝珠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我能吃到什么?”
德莱恩靠在椅背里,想了想,“黑森林蛋糕,苹果馅饼,芝士蛋糕,或者……黄油面包配熏三文鱼。”
沈宝珠沉默了两秒。
这些东西,跟她刚才说的那些,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她在港岛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的胃在抗议,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需要吃东西,不管是什么。
“那就……黄油面包配熏三文鱼吧。”沈宝珠说,声音小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委屈。
德莱恩侧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德语。声音不大,但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施密特站在门口,微微鞠躬。
德莱恩又说了几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熏三文鱼”这个词。施密特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宝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皮质纹理,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沈宝珠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找房子、找工作,还算数吗?”
德莱恩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算数。”
沈宝珠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公寓,”德莱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采尔大街附近,离你接下来可能会工作的地点不远。如果你愿意,等你吃完东西,施密特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沈宝珠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德莱恩看了她两秒。
“这里”当然是指她之前一直住的顶楼套房,虽然和她现在所在的总统套房有一些差距,但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快两个星期,虽然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至少这间套房的舒适度是她习惯的。
一想到要搬去一个陌生的、可能很小的、可能不太舒服的公寓,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本能的抗拒。
德莱恩看着她,态度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美好。
“按照你接下来可能会获得的薪资,”他说,语气不疾不徐,“恐怕没办法支撑你继续住在这里。”
“那……”沈宝珠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想了想,又开口了,“我可以跟你住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坦然的、理所当然的,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德莱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房子应该很大吧?”沈宝珠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推销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的方案,“你一个人住应该也很无聊,多一个人陪你不好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保证。我就在我的房间里待着,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Stop。”德莱恩打断了她。
“Stop。”德莱恩打断了她。
沈宝珠停了下来,看着他。"
德莱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钢笔放回笔托,台灯关掉。
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的金属边缘,那对银色的袖扣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冽的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德霍夫庄园的书房门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间距均匀,但在凌晨的寂静中,那三声敲门声像三颗石子被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书房里没有回应。
施密特站在门前,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凌晨,他的姿态依然笔挺。
但他那只刚刚敲过门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这座庄园的主人有铁一样的规矩,晚上十二点之后,不处理私人事务,不接私人电话,不见私人访客。
施密特从德莱恩还没成年就跟在他身边,他太清楚他的原则了。
但今天的事情又透露着不同,施密特实在难以拿捏那位小姐在德莱恩心中的分量。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那位小姐的声音非常虚弱,她用断断续续地声音告诉他,她现在很不舒服,但她不知道怎么办。
施密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个突发状况告诉德莱恩,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敲了三下门。
这一次,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低沉,清醒,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德莱恩甚至没有问“谁”,因为他知道,能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人,只有施密特。而能让施密特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敲响他书房门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施密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光线被聚拢成一个狭窄的锥形,只照亮了书桌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德莱恩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里,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没。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高领拉到下颌,把他修长的颈部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和微微绷紧的肩线,暴露了他并没有在休息。
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德莱恩时才会有的、谨慎的、斟酌过的语气。
“先生,那位小姐刚才打来电话。”
德莱恩原本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施密特在多年里已经学会了读懂德莱恩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施密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情况听起来……不太好。”
他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沉默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漫长,施密特看不到德莱恩的表情,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位小姐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漂亮得不像真的,她的出现让常年保持着严肃、庄重的德莱恩身上忽然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出现不到一个星期的、来历不明的亚洲女孩。
而德莱恩,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破例。"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施密特跟在后面,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沈宝珠又动了。
她在大衣里拱了拱,像一只在窝里找最舒服位置的猫。她的手指从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羊绒衫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好香呀……”她嘟囔着,声音小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康拉德没有回应。
然后她又嘟囔了一句,“妈咪……”
康拉德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词像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羊绒衫,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和肋骨,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某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柔软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蜷成一团的女孩。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急促。她的睫毛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颈窝,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味道。
她叫他妈咪。
她躺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叫他妈咪。
康拉德闭上眼睛,又睁开。
电梯门开了。
他抱着她走出公寓楼,他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则只穿着一件羊绒衫,冷风从他敞开的衣领灌进去,贴着他的皮肤划过,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手臂没有任何颤抖。
迈巴赫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司机站在车旁,微微鞠躬。
康拉德弯下腰,把沈宝珠放进后座。
她的身体从他被抽离的那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康拉德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后脑勺,她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他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车内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沈宝珠急促的呼吸声。
康拉德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刚坐好,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沈宝珠的身体就开始朝他倾斜。
一开始只是微微地、试探性地倾斜,直到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膝盖,她的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康拉德没有动。
沈宝珠似乎不满意这个姿势。她皱了皱眉,身体继续往他的方向移动,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缓慢而坚定地朝那片她想去的温暖水域游去。
她的背靠上了他的胸口,她的头枕进了他的肩窝,她的腿缩到了座椅上,赤着的脚被大衣的下摆盖住了。
她整个人蜷缩在了他的怀里,像一粒被风吹进贝壳里的沙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再也不肯出来。
康拉德低下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大鸟。
一只在暴风雨的夜晚,在树枝上发现了一只被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小鸟的大鸟。
那只小鸟太小了,太弱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不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