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喷泉边,在沈宝珠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沈宝珠从未见过的表情。
之前的弗兰克,在她面前永远是紧张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随时准备讨好她。
但此刻,他的表情变了,紧张还在,笨拙还在,但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沈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平时更低沉,“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宝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并不想听到一场她不想听的告白。
“弗兰克,”她说,试图打断他,“现在不是好时——”
“我喜欢你。”弗兰克说。
他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但沈宝珠的内心不是湖面,她是一座冰山,这颗石头砸在她身上,连一个坑都没砸出来,就直接滑进了水里。
弗兰克没有注意到她的无动于衷,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你站在我房间门口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觉得我的整个生活都变了。我每天都在想,今天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来?你会不会喜欢到我给你准备的水果?”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我学中文,不是因为我想学中文,是因为你想让我学。你让我看视频我就看视频,你让我背单词我就背单词,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做,因为……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沈宝珠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蛇头包的链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弗兰克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滚烫的、浓烈的、年轻到近乎愚蠢的东西。
“沈老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宝珠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弗兰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弗兰克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沈宝珠打断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往下压了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沈宝珠,你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你从小接受的是淑女教育,你不能像在港岛那样想骂谁就骂谁,这里是德国,你需要这份工作,你需要这份收入,你不能因为一个十八岁的德国小孩说了几句蠢话就毁掉自己的经济来源。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的教养不够,而是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她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有男同学给她写情书,她礼貌地拒绝了,但还是会有人在私下传他们的绯闻。她在宝珠酒店参加宴会的时候,有富家子弟借着敬酒的名义凑过来搭讪,她婉拒了,对方转头就在家族群里说她“沈万荣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就连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在分手后发的那些伤感文学,表面上是在缅怀爱情,实际上不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消费她?
她受够了。
她受够了这些男人,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对他们有意思,总是自我感动地以为自己的喜欢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总是在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地反咬一口。"
他垂下头,微微低着头,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泛白的手。
“Forgive me,Please。”他的语气更加诚恳,更加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继续生气的、毫无抵抗力的歉意。
沈宝珠看着垂下头认错的他,愣了一下,这和她猜想的情况截然不同。
她以为他会跟她讲道理,用那种温和的、平静的、刀枪不入的语气,一条一条地列出“为什么你应该回公寓”的理由,像他在书房里跟她分析“为什么男朋友不是daddy”一样。
沈宝珠看着他,那股一直在胸腔里翻涌的、燃烧的、让她浑身发烫的怒火,忽然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凭什么他说她喜欢太浅薄就是太浅薄?
凭什么他说让她走就让她走?
凭什么他说“My bad”就可以把一切都抹掉?
凭什么他的道歉可以那么轻易地说出口?
沈宝珠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气的,是委屈的。
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委屈,从她的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到鼻腔,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扬起手,用那只宝格丽的蛇头包,狠狠地朝康拉德砸了过去。
包包砸在康拉德的胸口,金属蛇头划过他的锁骨,发出“嘶啦”一声细微的声响。
康拉德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
沈宝珠看着他锁骨上那道被划出来的伤痕,愣住了。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锁骨的起点一直延伸到领口的位置,大约有七八厘米。白皙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她并没有想过要真正砸伤他。
她只是想发泄,想让他疼,想让他知道她生气了,但她没有想让他流血。
沈宝珠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条从伤口里渗出来的、沿着锁骨往下淌的血痕,她的手开始发抖。
包包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蛇头的绿宝石眼睛在石板路上磕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你为什么刚刚不躲开?”她问,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语气。
康拉德没有去管那道伤口,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宝格丽蛇头包,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蛇头上沾到的灰尘,然后递还给她。
沈宝珠没有接。
康拉德也不急,他就那么拿着那个包,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拉起了沈宝珠刚刚拿包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能把她整个拳头包裹住。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的手指、她的掌心、她的手腕。"
康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圣经说,不可贪恋。”他说,声音沙哑,“我贪恋了,甚至贪恋太过。”
阿尔贝特神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神父开口了,“康拉德,你读过雅歌吗?”
康拉德点了点头。
“‘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阿尔贝特神父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吟诵经文时特有的韵律和庄重。
“爱情如死之坚强。你觉得上帝为什么要用‘死’来比喻爱情?”
康拉德看着他。
“因为死亡是不可抗拒的。”阿尔贝特神父说。“每个人都要死。每个人都会爱。这是上帝放在人心里面的,拔不掉,挖不走,比任何戒律都更根本。你觉得自己脏,康拉德,是因为你把爱和罪混在了一起。”
康拉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爱不是罪。”老神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准确地钉进了康拉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占有欲不是罪,罪是你用伤害她的方式去实现这个欲望,你伤害她了吗?”
“我或许伤害了她。”康拉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阿尔贝特神父宽容地看向他,“你说你贪恋她,那你贪恋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灵魂?”
康拉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
“都贪恋。”
阿尔贝特神父笑了。
“诚实。”老神父说,“这是好的开始。”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的、关节变形的手,轻轻地放在康拉德的肩膀上。
“康拉德,你不需要向上帝忏悔你喜欢一个人,上帝不会因为这个惩罚你。”老神父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需要问自己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而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康拉德跪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火。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转过身,面对十字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额头,胸口,左肩,右肩。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的动作很慢,很虔诚。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橡木门的门把上。门把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抚摸过,被岁月氧化出一层暗沉的、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