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锁定了沈清瑜。
然后他走过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裴怀瑾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散在脸侧,脸颊红红的,眼睛倒是亮的,带着一点心虚和不好意思,但整体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至少没受伤。
“怎么了?”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什么事?”
沈清瑜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那个……我们吃完火锅出来,走在路上,遇到三个混混,想骚扰我们……”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闺蜜就把他们揍了。”
她说“揍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裴怀瑾看了一眼她旁边的许云舒,许云舒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嗨,姐夫好。”
裴怀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后来警察来了,”沈清瑜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就把我们一块带到派出所了。警察说让家属来签字我们才能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
“这种事……不好让父母知道,所以就把你叫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红了一片。
裴怀瑾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和旧金山那晚的女人,和在会所包间里举止得体的乖乖女,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但都是她。
“家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沈清瑜的脸更红了。“那个……未婚夫也算准家属吧?”
裴怀瑾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值班民警的窗口。
“你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来接人的,沈清瑜。”
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就是家属?身份证看一下。”
裴怀瑾递过去身份证,民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表情变了一下。
“裴怀瑾?”
“嗯。”
民警把身份证还给他,“行,签个字就可以把人带走了。笔录已经做完了,是对方先挑的事,你这边属于自卫,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下次注意点,能报警就别动手。”
“知道了,谢谢。”裴怀瑾签了字,回头看了沈清瑜一眼,“好了,可以了,走吧。”"
沈清瑜想了想,没想出来。
“我送你去酒店吧。”裴怀瑾做了决定,扶着她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有司机等着。
沈清瑜被塞进后座,男人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雪松香气。
她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他。
“你刚才跟那些人说的什么?”她问,“他们怎么就乖乖离开了……”
“没什么。”裴怀瑾语气平淡,“你不需要知道。”
沈清瑜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
“切,不说拉倒。”
裴怀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裴怀瑾下车,扶着她出来,对司机说了句“等着”,然后把她送进大堂。
“A single room.(一间单人房。)”他对前台说。
沈清瑜靠在一边,看着他办手续。
手续办完,裴怀瑾把房卡递给她。“上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自己回家。”
沈清瑜接过房卡,没动。“你呢?”
“我走啊。”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沈清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股冲动涌上来。
——她今晚本来就是想放纵的。
——她今晚本来就是不想当什么乖乖女的。
她追上去两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裴怀瑾回头。
“帅哥。”她仰着脸看他,酒吧里喝的那些酒现在全在血液里沸腾,让她说出平时绝对说不出的话,“你带我来开房,不跟我上去吗?”
裴怀瑾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喝醉了。”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才送你来酒店。仅此而已。”
“哦~”沈清瑜点头,然后抬眼看他的眼睛,“那我现在邀请你和我一块上去,去吗?”
裴怀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也不是动心,更像是……无奈。
“请你自重。”他说。
沈清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装什么啊。”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你把我带到酒店来,不就是想睡我吗?”"
裴怀瑾先吃完了。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
沈清瑜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她加快了速度,把最后几口吃完,放下刀叉。
“吃好了?”他问。
“嗯。”
裴怀瑾招了招手,服务生走过来,他签了单。
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门口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沈清瑜把大衣裹紧了,裴怀瑾走在她左边,正好挡着风。
“画展还去吗?”他问,语气随意。
沈清瑜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不想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今天请她吃饭,原本说好去看画展的,如果她说不去,好像是在闹脾气一样,而且她确实喜欢看画展。
“去吧。”她说。
裴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画展在城东的一个私人美术馆里,离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展厅不大,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个展,作品以油画为主,色调偏冷,大片的蓝和灰,画的是海,各种各样的海——平静的海,翻涌的海,晨光里的海,夜色中的海。
沈清瑜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的是海边的清晨,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泛着一层极浅的粉色,像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那种将亮未亮的光。
“喜欢这幅?”裴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清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右手边,距离她半步的距离。
“嗯,”她说,“画得很好。”
“这个艺术家,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得过奖。这批画是今年新画的,上个月刚开展。”裴怀瑾说。
“你之前来过这个展?”她问。
“没有,来之前看了一下介绍。”
沈清瑜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一幅幅画看过去。走到展厅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一幅一幅的画安静地挂在白墙上,像一扇一扇通往不同海洋的窗户。
“看完了,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裴怀瑾问。
沈清瑜摇了摇头:“没有了,我想回家了。”
“好,那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出去之后,天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白昼总是很短,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淡橘色,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面面快要熄灭的镜子。
两个人走出美术馆,裴怀瑾去开车,沈清瑜站在门口等。太阳下沉之后,风更凉了,她把大衣裹紧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空气里。车子滑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程的路上依旧很安静,沈清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今天毕竟是人家请她吃饭、带她看展,从头到尾都安排得很周到,她起码应该说句像样的谢谢。但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张不开。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直到快到家的时候,裴怀瑾忽然开口了。
“沈小姐。”"
她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垂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然后是水流,温热的,浇在她的肩膀上、背上、手臂上。他的手贴在她背上,帮她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拿着花洒,温水从她的肩膀浇下来,带走了一身的黏腻。
她听到他挤沐浴露的声音,然后他的手贴上来,掌心带着滑腻的泡沫,从她的肩膀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擦过她的手臂、她的背、她的腰。他的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在她身上索取无度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闭着眼睛,把脸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宽,肌肉硬硬的,但皮肤是热的,贴着很舒服。
他用水冲掉她身上的泡沫,然后拿了一条大浴巾把她裹起来。
他又把她抱起来了,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安心的,温暖的,让人想睡觉的。
她听到他走出浴室的声音,走了好一会儿,然后有门开的声音,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她能感觉到,虽然闭着眼睛,但空间变得不一样了,更开阔的感觉。
裴怀瑾把她抱到了主卧。
她被放在床上,这张床好像比刚才那张更大,更软。她的身体陷进床垫里,舒服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被子被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挪了挪。她的脸碰到他的手臂,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她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呢喃。
“沈清瑜。”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她没理他,她已经快要睡着了,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他的手臂从她脸下抽出来,绕到她背后,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了,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扫过她的头发,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边,次卧的门开着,暧昧气息还没散开,床上的床单皱成一团,被子半截掉在地上,枕头歪在床尾,纸巾散落一地,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月光照进来,落在凌乱黏腻的床单上,照亮了一室的狼藉。
明天王姨会收拾。
裴怀瑾的生物钟在早上七点钟准时叫醒了他。
沈清瑜还躺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
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有几缕缠在他的手指间。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脖子,指尖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贴在他颈侧。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绯红。
他轻轻地把手臂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裴怀瑾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有好几道红痕,指甲划的,不深,但很清晰。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沈清瑜。她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了。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主卧。
次卧的门开着,床上床单皱成一团,被子半截掉在地上,枕头歪在床尾,一地纸巾。他顿了一下,走进次卧的洗手间。他不在主卧洗漱,是怕吵醒沈清瑜。
洗漱完,他走到床边,弯腰把散在地上的她的内衣和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出次卧。
走廊尽头的洗衣间里有一台全新的洗衣机,他把她的衣服和内衣分别放在不同的筒里,倒了洗衣液,选了快洗加烘干的程序。洗衣机开始运转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声音不大,嗡嗡的低鸣,隔着门她应该听不到。
他回到主卧,沈清瑜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蜷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然后走到衣帽间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他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