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饺皮薄而有韧性,咬开的瞬间,虾肉的鲜甜和笋丁的清脆在口腔里炸开。汁水充盈,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康拉德。
康拉德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
“好吃吗?”他问,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觉的期待。
“好吃,”她说,语气里带着尝到家乡美味的兴奋。
她又拿起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面皮松软,叉烧馅甜而不腻,酱汁浓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港岛。
能在这儿吃到这些,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
沈宝珠吃了两只虾饺,一个叉烧包,两块凤爪,一条肠粉,最后还吃了一个蛋挞。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康拉德。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康拉德微微摇了摇头,“不用谢。”
沈宝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绕过那张巨大的橡木餐桌,走到康拉德面前。
康拉德抬起头看着她,并没有制止她的举动,似乎是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结果,沈宝珠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她弯下了腰,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她的嘴唇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蛋挞的甜和红茶的香。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洗发水的味道,雪松和琥珀,和他身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他。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沈宝珠,沈宝珠同样也在看着康拉德。
康拉德生气了。
沈宝珠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笑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住了。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康拉德问。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我想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你。”
“喜欢?”康拉德打断了她。
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几厘米,椅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康拉德站直了身体,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康拉德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康拉德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康拉德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康拉德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康拉德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康拉德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康拉德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康拉德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她这回偏不要如他们的意。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美因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她沈宝珠,这辈子还没有求过任何人,也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她绝不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但现实是残酷的。她翻遍了钱包和所有的口袋,最后在牛仔裤的后面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那甚至还是她在机场买矿泉水时找的零钱,她当时随手塞进口袋,差点扔掉。
二十欧元。
她沈宝珠,港岛地产大亨的独女,宝珠酒店的主人,全身上下的流动资产,居然剩下二十欧元。
而她满屋子的奢侈品,却换不成一顿饭。
她不是没想过卖掉,但她走进法兰克福的二手奢侈品店,那个德国女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Chanel的二手行情不太好,这款不是经典款,最多给您原价的三成”。
三成!沈宝珠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她宁可饿死,也不会把自己刚买的衣服以三折的价格卖出去。
况且,如果她真的卖了那些东西,被沈万荣知道了,那不就等于告诉他“我撑不下去了”吗?
不,绝对不。
她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那二十欧元,做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决定,她要靠自己在德国活下去。
当然,这个“靠自己”,在最初的几天里,显得相当笨拙。
幸好她之前就把酒店的房费结到了第十天,才能保证她这几天暂时没有流落街头的可能。
然后她开始计算每天的伙食费,发现如果她只吃超市的三明治和瓶装水,大概能撑四天。
可四天之后呢?她不知道。
她坐在美因河边的长椅上,啃着一个从超市买来的吞拿鱼三明治,面包干硬,吞拿鱼酱咸得发苦。
她以前在港岛,连米其林三星的餐厅都嫌油烟味重,现在居然在啃超市三明治。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Chanel的珍珠拖鞋,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这条长椅、这个三明治、这条河边的鸽子屎,构成了一个荒谬的蒙太奇。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史上第一个在异国街头饿死的亿万富翁千金时,她想起了那个男生。
准确地说,是她在来德国的飞机上认识的那个人。
头等舱里,除了沈宝珠以外唯一的亚洲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外套,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皮肤白净,气质斯文,像是那种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脏话的好学生。
他手里拿着一本德文论文,密密麻麻的单词像一群爬在纸上的蚂蚁,沈宝珠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飞机起飞后,他主动用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你也是去法兰克福吗?”
沈宝珠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不想搭理,飞机上搭讪的人她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看了她的脸和她的包才开口的。
但这个男生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讨好的意味,就像是在异乡的飞机上遇到了一个老乡,随口一问。"
弗兰克用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回了一句德语,司机会意地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沈宝珠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但这并不重要。
车子驶入了法兰克福的街道,穿过市中心,往北边开去。
沈宝珠靠在后座的皮革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把她的脸染成各种颜色。
她今天起得很早,因为给弗兰克上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她住在酒店,离弗兰克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所以她七点就起床了。
此刻,在车子平稳的行驶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弗兰克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
“沈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宝珠没有回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弗兰克转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的头微微歪向车窗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朱砂红的裙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睡着一只猫的老鼠。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他拿着那件黑色的Polo外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盖在沈宝珠身上,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在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座位上。
他怕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手会抖得不像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沈宝珠在车子转弯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我在哪?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条石板路,路的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紫杉树篱,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标准的锥形,像两列沉默的士兵,沿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驶过一道铁艺大门。
大门是黑色的,锻铁的工艺极其繁复,每一根栏杆的顶端都雕着一朵玫瑰花的形状,在车灯的照射下,铁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幅精密的版画。
大门两侧是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坐着一只石雕的雄狮,狮子的眼睛是某种深色的石头,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沈宝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长长的车道。然后,主楼出现了。
沈宝珠见过很多豪宅。
她在港岛长大的,沈万荣的太平山顶别墅占地两万呎,游泳池、网球场、私家花园一应俱全;宝珠酒店的大堂被她妈蔺兰亲手设计,所用材料、工艺,据说整个亚洲只有三家酒店用得起。
但眼前的这座庄园,让她的审美受到了冲击。
这是一座巴洛克式的建筑,主体是浅金色的砂岩,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光泽。建筑的正立面是对称的,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穹顶上立着一尊青铜雕像,看不清是谁,但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一位手持火炬的女神。
建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叶纹样。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整座建筑被车灯和远处草坪上的灯光照得通明,像是从十八世纪的油画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
沈宝珠仔细打量着,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办,她也好想有一座这样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