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几支蜡烛晃了一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缓慢地、蹒跚地靠近,德莱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在这座教堂里,在这个时间,会这样走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老神父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叫阿尔贝特,在这座教堂里服务了将近六十年。
“德莱恩。”阿尔贝特神父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质感。
“你很久没有来了。”
德莱恩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十字架上,落在基督那双半闭的、悲悯的眼睛上。
“神父,”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灵魂说话,“我需要忏悔。”
阿尔贝特神父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宽容的、像父亲张开双臂一样的邀请。
德莱恩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他说,“一个关于欲望的难题。”
阿尔贝特神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欲望本身不是罪。”老神父的声音缓慢而平和,“罪是被欲望支配,失去了对自我的掌控,你失控了吗?”
德莱恩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沈宝珠站在他面前,眼泪挂在睫毛上,说“德莱恩,我讨厌死你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他想让她闭嘴,他想让她收回那些刺耳的言语,或许用一个充满暴戾与欲望的吻,或者其他……
“没有。”德莱恩说,“但只差一点。”
阿尔贝特神父点了点头,“你为了什么而挣扎?”
德莱恩闭上了眼睛。
“她让我觉得自己很脏。”德莱恩说,声音更低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读圣经,我做弥撒,我领圣体,我以为我至少是一个好人。一个克制的、体面的、不会让欲望牵着鼻子走的人。”
“神父,我是不是一个伪善的人?”
阿尔贝特神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十字架上受难的基督。
“德莱恩,你记得你小时候,你祖母每个复活节都带你来这里做弥撒。你总是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第三排,靠左。你总是盯着彩绘玻璃窗上的那幅《耶稣受难》看,一看就是一整个弥撒。”
德莱恩没有接话。
“有一次弥撒结束后,你问我,‘神父,为什么耶稣不从那上面下来?他不是很厉害吗?’”阿尔贝特神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暖的、像祖父看着孙子的笑。“我告诉你,因为爱,他爱世人,所以他选择留在上面。”
德莱恩睁开眼睛,看着十字架。
“你现在觉得,爱是脏的吗?”老神父问。
德莱恩没有说话。
“你觉得占有的欲望是脏的吗?”"
穿得好,就是傍大款的。
打扮得漂亮,就是勾引男人的。
一个人出门旅行,就是没有教养的。
她被这些标签钉在墙上,像一个靶子,所有人都可以朝她扔石头。
而今天,扔石头的人是她曾经以为对自己很满意的Klara。
Klara看着沈宝珠,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怒和心虚搅在一起,搅成了一团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但她没有道歉,她反而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着沈宝珠的脸扇过来,速度快得沈宝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沈宝珠的反应更快。
她在港岛不是白活的。沈万荣虽然把她保护得像一朵温室里的花,但他也请了全港最好的搏击教练来教她防身术。
沈万荣的原话是:“我沈万荣的女儿,可以不打架,但不能不会打架。”
沈宝珠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Klara的手腕。
Klara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沈宝珠的脸不到十厘米。
沈宝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Klara手腕的皮肤里。她的力气不大,但她握的角度很刁钻,是搏击教练教她的“反关节控制”,Klara的手腕被她卡住,动弹不得。
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宝珠看着Klara,眼睛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像一座被憋了太久的火山,岩浆从每一个裂缝里往外涌。
“你敢打我?”沈宝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你泼我咖啡,我忍了。你骂我婊子,我忍了。你造谣说我勾引你儿子,我也忍了。但你想打我?Klara女士,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一巴掌打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Klara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沈宝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儿子被你惯坏了,他被拒绝了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那是你的教育出了问题,不是我的错。你应该去找一个心理医生,而不是来酒店泼我咖啡。”
她松开了Klara的手腕。
Klara踉跄着退了一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沈宝珠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咖啡奶泡,白色的衬衫上全是褐色的污渍,但她站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有人在咖啡座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前台的工作人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介入的表情看着这边。
沈宝珠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成百上千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的脸上,扎在她湿透的衣服上,扎在她狼狈不堪的、被咖啡糊了一脸的、像一只落汤鸡一样的身体上。
她被围观了。
她沈宝珠,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了。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