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圣经说,不可贪恋。”他说,声音沙哑,“我贪恋了,甚至贪恋太过。”
阿尔贝特神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神父开口了,“康拉德,你读过雅歌吗?”
康拉德点了点头。
“‘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阿尔贝特神父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吟诵经文时特有的韵律和庄重。
“爱情如死之坚强。你觉得上帝为什么要用‘死’来比喻爱情?”
康拉德看着他。
“因为死亡是不可抗拒的。”阿尔贝特神父说。“每个人都要死。每个人都会爱。这是上帝放在人心里面的,拔不掉,挖不走,比任何戒律都更根本。你觉得自己脏,康拉德,是因为你把爱和罪混在了一起。”
康拉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爱不是罪。”老神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准确地钉进了康拉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占有欲不是罪,罪是你用伤害她的方式去实现这个欲望,你伤害她了吗?”
“我或许伤害了她。”康拉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阿尔贝特神父宽容地看向他,“你说你贪恋她,那你贪恋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灵魂?”
康拉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
“都贪恋。”
阿尔贝特神父笑了。
“诚实。”老神父说,“这是好的开始。”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的、关节变形的手,轻轻地放在康拉德的肩膀上。
“康拉德,你不需要向上帝忏悔你喜欢一个人,上帝不会因为这个惩罚你。”老神父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需要问自己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而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康拉德跪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火。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转过身,面对十字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额头,胸口,左肩,右肩。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的动作很慢,很虔诚。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橡木门的门把上。门把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抚摸过,被岁月氧化出一层暗沉的、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神父。”"
高跟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大堂里的背景音乐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吞没了。
Klara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法兰克福傍晚的光线透过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蜂蜜色的光晕。
但那光晕照在沈宝珠身上,照出的却是她浑身湿透的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布奇诺的味道,奶泡的腥甜混着咖啡的苦涩,像某种廉价的香水,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
大堂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边。咖啡座那几个客人还没有收回视线,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和她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往沈宝珠身上飘。
沈宝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德莱恩的那块亚麻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笑话。
德莱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孩子里绝对算不上娇小,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笼罩。
沈宝珠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正转过身来,似乎要跟她说些什么。
就是现在。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杏仁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膝盖,然后是腰,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建筑,从下往上、不可逆转地坍塌。
她朝德莱恩的方向倒了过去。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她赌他回去接住她。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德莱恩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就伸了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胛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被咖啡浸湿的真丝衬衫,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沈宝珠闭上了眼睛。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晕过去,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德莱恩胸膛的硬度,他衬衫面料的纹理,他心跳的频率,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巴伐利亚森林深处夜风一样的香水味。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一整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寸都充满了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德莱恩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抱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段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