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八仙桌旁,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地吃着,目光沉静地看着门外楼道里穿梭的人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早饭吃得悄无声息,只有碗筷偶尔的碰撞和轻微的咀嚼声。压抑的气氛让妞妞都有些不安,在王梅怀里扭来扭去。
直到这时,苏蓝的房门才“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罩衫,头发有些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苍白,眼底也有着淡淡的阴影。她站在门口,似乎被客厅里过于安静和正式的气氛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爸,妈,大哥大嫂,二哥。”她低声挨个叫了一遍,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邓桂香立刻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蓝蓝醒了?头还晕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说着就起身要去给她盛粥。
“好多了,妈。”苏蓝摇摇头,自己走到锅边,拿起碗,“我自己来。”
王梅撇撇嘴,心想:到底是受宠的小姑子,全家都起了就她能睡到这时候。这原主打的好底子,天天睡懒觉也没人说。苏河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很快移开。苏锋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苏蓝盛了半碗稀薄的粥,坐到最下首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却暗自转着念头:原主这受宠娇气的人设,倒是方便了她。早上睡个懒觉,没人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她庆幸自己穿到了这个家里最受偏疼的小女儿身上,要是穿到什么需要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的下乡知青身上……光是想想那鸡鸣即起、晚睡早起的日子,苏蓝就觉得头皮发麻。装一两天病弱或者赖床还行,要她长期那样,可真要了命了。这么一想,眼下争夺工作的这点心机算计,似乎也不算太难熬了。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混沌,在清晨冰冷的粥水下肚后,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冷静取代。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何家要来了。
她慢慢地吃着,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楼道里的嘈杂渐渐平息,上班上学的人流过去后,家属院重归一种带着回响的安静。这种安静,反而让等待变得更加漫长和煎熬。
邓桂香坐立不安,一会儿去厨房看看,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王梅抱着妞妞,看似在哄孩子,眼睛却一直瞟着大门方向。
苏河端坐着,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苏锋依旧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只是抽烟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些,烟雾在他脸前聚了又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户,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就在这份等待几乎要将人的神经绷断时,楼道里终于传来了与清晨嘈杂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不疾不徐,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略显刻意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
来了!
邓桂香猛地站起身,碰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王梅也立刻抱紧了妞妞,挺直了背。苏河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站起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迎接客人的微笑。苏锋掐灭了手里的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也站了起来,目光投向门口。
苏蓝放下碗,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也跟着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属于“客人”的礼节性克制。
苏河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那笑容堆得跟贴上去似的,声音清得能透亮:“来了!” 他伸手,吱呀一声拉开了家门。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照着三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矮墩墩的个子,一身深蓝色工装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膛是常年劳作的暗红色,国字脸,眉眼其实挺周正,看得出年轻时不丑,只是被生活磨得有些木讷了。
此刻努力往上挤着笑,那笑容像是刻在皱纹里,透着股老实人硬装精明的局促——何巧巧她爹,何力。手里小心翼翼地提溜着两包用黄糙纸裹着、绳子勒得紧紧的点心,印着“高级糕点”的红字都有些褪色了。
他旁边挨着个瘦条条的妇女,齐耳短发抿得一丝不乱,脸盘子黄黄的,颧骨有点高,细长的眼睛底下藏着打量,嘴角天生有点往下撇,看着就不太好处。手里挎着个印了“安全生产”的旧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啥——何巧巧的妈,赵秀英。
站在爹妈身后半步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中等个儿,身子骨细溜溜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格子罩衫,藏青裤子,裤线熨得笔直。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两截崭新的红玻璃丝。
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皮子不算顶白,但干净细腻,眉毛细细弯弯,眼睛不大,却水汪汪的挺有神。这会儿正微微低着头,脸颊飞着两团红晕,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新媳妇上头回门、又羞又怯的模样——正是原书女主何巧巧。
苏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客观来说,这姑娘长得是真不错,是那种符合眼下审美的、温顺清秀的好模样。 柳叶眉,杏仁眼,鼻子嘴巴都小巧,组合在一起,挑不出什么错处。跟她旁边那挺拔得像小白杨、相貌出众的二哥苏河站一块儿,外人看了,少不得要赞一声“般配”。感叹不愧是小说女主。"
今天,她不闹,不吵,先看清局势。
等明天杨家上门,等所有人都聚齐,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蓝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她的活路,只能攥在自己手里。
苏蓝敛了眼底的锋芒,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搭在门栓上。
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属于她的,这场关于活路和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苏蓝拧动门把手,拉开了房门。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更浓烈的、混杂着肥皂粉、煤球烟火气和隔夜饭菜的气味,还有老楼房里特有的、淡淡的潮湿霉味。
她抬眼打量这个“家”——比她根据模糊记忆预想的要宽敞不少。这是厂里分给双职工父母的三楼家属房,红砖水泥地,白灰墙壁早已泛黄斑驳,墙皮边角还翘着点卷边,却胜在格局周正,坐北朝南的好朝向,采光比平房好太多。
她所在的这间房,就在三楼走廊最里侧,朝南,面积很小,约莫七八个平方,是当年厂里统一盖房时,用木板从父母那间大屋隔出来的半间房,仅容一床一桌一柜,却也实打实是个独立小空间,是家里的女孩才能独享的偏疼。隔壁紧挨着的,就是父母的房间,也是这套房子里最大的一间屋。
走廊不过两米宽,墙面被油烟熏得发暗,右侧并排立着三扇掉漆的木门。第一间门敞着,屋里比她的小隔间宽敞一倍,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深棕色的旧衣柜,床铺叠得整齐,家具磨得发亮却处处显旧,这是大哥苏山和大嫂王梅的房间。第二间房门紧闭着,第三间也是个不大的单间,不用想,便是两个哥哥的屋子。
这已是难得的宽裕。父母都是国营纺织厂的双职工,才能分到这样的三楼单元房,在这个年代,多少人家祖孙三代挤在十几平的小平房里,这家的居住条件,已是旁人羡慕的光景。
水声、搓洗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正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
苏蓝放轻脚步往前走,三楼的走廊不长,走到头就是自家的公共起居区,没有多余的拐角,视线一下子敞亮开来。
眼前是约莫十平的长方形厅堂,算不上正经客厅,是这栋家属楼的标配格局——客厅、餐厅、洗漱区连在一起,样样都有,样样都紧凑。南面是两扇刷着褪漆绿漆的木框玻璃窗,玻璃蒙着层薄尘,不算透亮,可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依旧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蒜苗,还有一颗敦实的仙人掌,叶片上落着点灰,却依旧顽强的挺着,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光景。
屋子中央拉着一根粗实的铁丝晾衣绳,横穿整个厅堂,上面滴滴答答挂着半干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的床单,还有几件小小的孩童衣裤,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浅浅的湿痕。
靠厅堂门口的墙边,砌着厂里统一做的水泥盥洗池,池子边缘磨得光滑,水龙头是黄铜的,正淌着细细的水流,这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罩衫、腰间系着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的年轻女人,正背对着她,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泛着灰白色的衣物。女人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直,胳膊因为常年干活练得有力,动作麻利又利落,正是她的大嫂王梅。
水池旁边的水泥地上,一个约莫两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正蹲在那儿,小手扒着池沿,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晾衣夹,嘴里咿咿呀呀的,吐着不成调的音节。
苏蓝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份晨起的忙碌与平静。王梅搓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落进苏蓝耳朵里,那语气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刻薄:
“哟,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踏实,日头都晒屁股了。”
她狠狠拧干手里的一件工装,水哗啦啦冲进水泥池,溅起细碎的水花,“还是小姑子有福气哦,不像我们这些劳碌命,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伺候老的小的,还得抓紧时间糊几个纸盒子,不然连买盐的钱都没处抠唆。”
话音落,她把拧干的工装“啪”地一声甩进旁边的铁皮盆里,这才像是刚瞧见苏蓝一般,缓缓转过身来。王梅生得不算难看,圆脸大眼,鼻梁周正,只是眉宇间刻着常年操劳的倦意,还有几分过日子磨出来的算计与精明。她的目光在苏蓝脸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苏蓝那身干净整齐的碎花衬衣、梳得利落的马尾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眼底的不耐更甚。
“还是蓝蓝命好,生了副小姐身子,不用像我们似的,一大早跟泥啊水啊打交道。”她弯腰抱起地上的小女儿,随手扯过围裙粗糙的边角,擦了擦孩子沾了灰尘的小手,语气听着像随口闲聊,字字却都带着刺,“妞妞,看见没?以后可得跟你小姑学学,啥时候了还能这么清闲。不过啊,咱没那个命,就得认命。”
那叫妞妞的小女娃不明所以,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苏蓝看,小手指还抠着怀里的木头夹子。
苏蓝站在原地,将大嫂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大嫂本就是个手脚勤快的,心眼却小,爱计较,最是看不惯她这个被公婆偏疼、性子又懒散的小姑子。平日里没少在婆婆面前嚼舌根,也没少这般冷言冷语的挤兑,半点不肯吃亏。
若是从前的原主,此刻怕是要么炸毛回嘴,吵得满楼都听见,要么委屈红了眼,捂着脸跑回自己的小隔间。可苏蓝只是平静地听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还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盆里那堆脏衣服——大多是深色的工装布衫,还有几片洗得发硬的小孩尿戒子。
“大嫂一早忙到现在,辛苦了。”苏蓝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也没有半分被刺到的恼意。
这话一出,反倒让憋着劲儿准备接一场争吵的王梅愣了一瞬,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苏蓝没等她接话,目光落在妞妞圆嘟嘟的小脸上,孩子眉眼像极了王梅,脸蛋肉乎乎的,却透着点营养不良的黄瘦。她抬眼看向王梅,轻声问:“妞妞早上吃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