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照相馆里,藏着一台不能见光的旧相机。
它拍出的照片皆是黑白,只有被拍摄者真正爱着的人,才会拥有颜色。
霍沉第一次来时,刚从战场死里逃生。
军装、鲜血和整座城都是黑白的。
只有柜台后的我,连人带裙都是鲜红的。
后来他用半座城作聘,娶我做了督军夫人。
婚后六年,他的四十三张底片里,我始终是唯一的颜色。
直到霍沉接回故交的未婚妻苏玉柔。
她怀着遗腹子,无亲无故。
霍沉说:“陆骁为救我而死,我照顾他的妻儿,是应当的。”
他陪她产检,守她入睡,又把贴身配枪送她防身。
接风宴那天,苏玉柔的指尖第一次在他的底片上浮现颜色。
此后每拍一张,她身上的颜色便多一分。
而我,正在一点点褪色。
南城沦陷时,只剩最后一张撤离船票。
霍沉将它交给苏玉柔,又握着我的手承诺:
“等我三天,我一定回来接你。”
送他离开前,我和他拍了最后一张合照。
属于他的底片上,我与苏玉柔都有颜色。
可属于我的底片上,霍沉已经彻底变成黑白。
当夜,我留下离婚书,登上北上的火车。
......
接风宴散场时,苏玉柔忽然捂住嘴,扶着桌角干呕起来。
霍沉原本正替我披大衣,听见动静,手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他越过我,大步走到苏玉柔身边。
“怎么了?”
苏玉柔脸色发白,眼眶也红了。
“许是孩子闻不得酒味,我缓缓就好。”
副官端来温水,霍沉却没接,只皱眉扫了眼满桌酒菜。
“谁安排的席面?”
厅里顿时没人敢吭声。
苏玉柔扯住他的衣袖。
“阿沉,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没用。”
这个称呼一出口,四周静了一瞬。
霍沉没有纠正。
他抬手替她挡开涌过来的人,声音放缓。
“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雨里。
霍沉走出几步,才像想起我。
“晚棠,外头凉,你先上车。”
督军府门口停着两辆汽车。
前面那辆装了防弹钢板,是我每次出门坐的。
司机刚替我拉开车门,苏玉柔便踉跄了一下。
霍沉当即扶住她。
“这辆车稳,你坐这里。”
他说完,又转头看我。
“你坐副官的车,委屈一晚。”
我还没回答,苏玉柔已经不安地开口。
“这不好吧,那是夫人的车。”
“她没那么小气。”
霍沉说得自然。
仿佛六年前冒着枪林弹雨,将这辆防弹车送到我面前,说绝不会再让我受惊的人,不是他。
我笑了笑。
“坐吧。”
回府后,霍沉直接把苏玉柔安排进了听雨楼。
那里离主院最近,推开窗便能看到我们院中的海棠。
管家迟疑道:“督军,那原是给夫人母亲留的院子。”
霍沉沉下脸。
“玉柔怀着孩子,住偏院出了事,你担得起?”
他说完,看向我。
“***几年才来一趟,先让玉柔住着。”
“你一向心软,不会跟一个寡妇计较,对不对?”
又是这样。
他替我作了决定,还顺手替我安上贤惠体面的名声。
我若拒绝,便是容不下亡友遗孀。
我点头。
“听你的。”
霍沉神色一松,伸手握了握我的肩。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当夜,我独自回了照相馆。
暗房里红灯幽幽,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把接风宴拍下的底片一张张洗出来。
军官、宾客、鲜花和酒,全是黑白的。
霍沉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红裙浓烈得像一团火。
我刚松了口气,却在下一张照片里看见了苏玉柔。
她抓着霍沉的衣袖。
那根苍白的食指上,浮着一线淡红。
我盯了很久,直到药水冰凉地漫过指尖。
六年来,霍沉的底片里从未有过第二种颜色。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霍沉提着一包栗子糕走进来,从后面环住我的腰。
“还在为车的事生气?”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低低笑了一声。
“玉柔是陆骁拿命托付给我的人,我不能不管。”
“可照顾是照顾,喜欢是喜欢,我分得清。”
他拆开栗子糕,递到我唇边。
“尝尝,特意给你买的。”
我看见包装纸上印着城南苏记的红章。
那是苏玉柔最喜欢的铺子。
我没张嘴,只问他:“你会爱上别人吗?”
霍沉像听见什么笑话,直接扳过我的脸。
“沈晚棠,我差点死在战场上时,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这辈子除了你,我还能爱谁?”
他低头吻我。
我没有躲。
可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晾晒架上刚显影的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依然鲜红。
而苏玉柔苍白的手腕上,又多出了一圈浅淡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