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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一本红皮账簿,用来记录全家人每天的支出。

每晚全家都会围坐在一起,逐条审议。

妈妈说这叫精细化管理,爸爸说这叫为未来负责。

妹妹花两千八报了古典舞集训营,妈妈点头:

“女孩子要有才艺,这钱花得值。”

弟弟花了一千五买手办,爸爸满脸宠溺:

“小伙子嘛,总要有点精神寄托。”

而我午饭多打了一份一块五的豆腐,妈妈皱眉:

“一块五够买三斤散装挂面了,你在学校就学会糟蹋钱了?”

买剃须膏因为没有折扣,比平时贵了两块五,爸爸摇头:

“你不会忍一天等促销吗?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我不敢再多花一分钱。

直到我在回家路上突然晕倒,被好心人送去医院。

医生说是严重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

我缴不起费用,只能拨通家里的电话。

爸爸的声音冷漠:

“少给自己乱花钱找理由,自己想办法解决!”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在响。

我从校服内袋里摸出高考成绩单,上面写着:

703分,全省第六。

我本来想今天给他们看的,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份成绩,足以让我选择没有他们的未来。

......

“你要办自动出院?”

男护士拿着缴费单,眉头拧得死紧。

“嗯,麻烦把留置针拔了吧。”

我平静地把成绩单折好,重新塞回校服内袋。

“你刚刚低血糖昏迷,现在血糖值还没完全上来,随时可能再晕。”

男护士把单子往护士站的台面上一拍。

我没有接那张单子。

“我知道,但我没钱补交今晚的床位费了。”

男护士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叹了口气。

他没再劝,麻利地拔了针。

“按压五分钟,回去多喝点糖水。”

“谢谢。”

我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身上,冷得骨缝发疼。

口袋里只有刚才好心人帮忙垫付后,退回来的两块钱硬币。

路过便利店时,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散装冰糖。

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劣质的甜味勉强压下了心悸。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红皮账簿已经摆在了茶几正中央。

阮素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宗景明正在给宗晚月削苹果。

宗越靠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手机刷短视频。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也没有人问我在电话里说晕倒是不是真的。

“既然回来了,就开始今天的对账吧。”阮素吹了吹茶叶,声音平稳。

我走到角落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下。

“先从阿越开始。”宗景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宗晚月,转头看向弟弟时,眼神瞬间柔和。

宗越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

“妈,爸,我下个月的马术课要交续费了,一共八千。”

阮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在账簿上打了个勾。

“男孩子练气质是正事,这笔钱,批。”

“谢谢妈。”宗越开心地笑了起来。

“晚月呢?”宗景明看向身边正在啃苹果的女儿。

宗晚月含糊不清地开口。

“我看中了一双联名款的舞鞋,打完折一千五,穿着跳舞不伤脚。”

宗景明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脚踝。

“跳舞装备不能省,受伤了更麻烦,这笔,批。”

“爸爸最好啦。”宗晚月凑过去在宗景明肩上蹭了蹭。

客厅里的气氛温馨得像是一部家庭情景喜剧。

直到阮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宗祈寒,该你了。”

我咽下嘴里最后一点冰糖水。

“我想申请二十块钱。”

阮素的动作停住了,她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块?买什么?”

“买一盒葡萄糖液。”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磨损。

“我有点低血糖。”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宗景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低血糖?你每天在家吃得比谁都多,怎么会低血糖?”

“我中午没吃饭。”

“那怪谁?你不好好吃饭,现在来要钱买糖水?”阮素靠回沙发背上。

“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葡萄糖这种东西,喝了除了发胖没有任何用处。”

她拿起笔,在账簿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个大大的红叉。

“驳回。去厨房吃点剩饭就行了。”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叉。

初中那年发高烧,我申请十块钱买退烧药。

阮素也是这样,画了个红叉。

她说小孩子发烧是长身体,硬扛过去抵抗力才好。

那次我烧出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知道了。”我站起身,没有反驳。

宗越看着我,撇了撇嘴。

“哥,你就是太娇气了,动不动就说病了,谁家大男人天天生病啊。”

“就是,我都懒得说你。”宗晚月附和着。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回了那间由阳台改造的小杂物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祈寒今天还挺懂事,没闹脾气。”宗景明的声音隐隐传来。

“马上就进厂打工了,是该收收心了。”阮素冷漠地回应。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成绩单。

再忍几天就好。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心跳声。

“再忍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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