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不可一世的顾大小姐,也会有被父母卖掉的一天。”
长桌对面,裴渡靠在真皮沙发里,黑色衬衫挽至腕骨,唇边噙着温和的笑。
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包养协议摆在我面前,委托人一栏,清楚写着裴渡的名字。
我没想过此生还会遇见裴渡。
更没想过,顾家会亲手把我送到他面前。
一年前,我被确诊为遗传性心肌病。
上周,病情恶化至终末期。
医生说,即使继续治疗,我最多也只剩三个月。
昨晚,母亲只说有人愿意替顾家还债。
只要我签下意向书,她就会分给我一笔钱买药。
却始终没有告诉我对方是谁。
按理说,我都快死了,对方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是裴渡。
偏偏是……裴渡。
我垂下眼,将协议推了回去。
“抱歉,我不签。”
裴渡唇边的笑淡了几分。
“知道是我,所以后悔了?”
我扶着桌沿起身,眼前却骤然发黑,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我咬破舌尖,靠着口中的血腥味勉强站稳。
“钱没有到我手里,你去找顾家。”
裴渡抽出一张转账凭证,轻飘飘压在协议上。
“三百万预付款,昨晚已经到账。”
他抬眼看我,声音平静得发冷。
“顾稚,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恨我。
他也的确应该恨我。
毕竟,是我先招惹了他,又亲手毁掉了他最珍视的一切。
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脑海。
那时,裴渡刚带着团队做出创业项目,为了拉投资,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我哄他签下授权书,拿走项目,赶往机场。
他冒着暴雨追来求我。
“顾稚,项目我可以不要。”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别离开我……求你。”
暴雨如注。
我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我接近你,本来就是为了替顾家拿到项目。”
“裴渡,我对你只是玩玩而已。”
他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那张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拖着行李走进机场,始终没有回头。
……
“三年前,好玩吗?”
冰冷的声音响起,将我从回忆里拽回现实。
裴渡微微俯身,沉沉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现在,我也想玩玩。”
“怎么,不可以?”
我隔着衣料攥住口袋里的药瓶。
坚硬的瓶身硌着掌心,提醒我这副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
我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还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我咬唇,拿起钢笔,划掉协议上的三个月。
“我只签一个月。”
墨水渗进纸面,留下一道粗重的痕迹。
裴渡眯起眼睛:“理由。”
“一个月后,我要去个地方。”
“哪里?”
我盯着协议,吐出那个藏了三年的地名。
“德国,柏林。”
裴渡的指尖停住了。
他也还记得。
三年前,我们挤在漏风的出租屋里看一部老电影。
屏幕里的柏林落着雪,裴渡把我冻得通红的手塞进怀里,一点点替我暖着。
“等我赚到钱,就带稚稚去柏林。”
我笑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他却握紧我的手,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那时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长到足够等他赚到钱,足够等柏林下很多场雪。
可后来,他终于有能力去往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我却只剩下一个月了。
而幸好,我还有一个月。
足够我在生命尽头,最后去一次我们约定的柏林。
“别拿过去试探我。”
裴渡下颌绷紧,眼底压着清楚的恨意。
“刚回来就提柏林。”
“这一次,你又想从我手里骗走什么?”
我喉咙发紧,刚想解释。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披着裴渡的外套走进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散开。
女人朝我笑了笑。
“这位是?”
裴渡始终看着我。
“顾稚。”
随后,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的妻子,许清妍。”
妻子。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裴渡看着我发白的指尖。
他靠回沙发,唇边浮起嘲讽的笑。
“顾稚。”
“你不会以为三年过去了,我还在等你吧?”